《蓬山此去》渡尘许

3、两情若是久长时 “想求一个

　　堂屋里电话叮铃铃地响着，江妤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到铃声，她腾不开手，就扬高了声音朝楼下喊：“哥，听一下电话！”

　　江淮没应她，不消半分钟铃声便停了。片刻后江淮上楼来，带来一阵浓烈而陌生的烟味。

　　“穆家小姐打来找你的。电话里有事情她不好跟我说，你等会儿记得给人家回过去。”

　　江妤点头，然后皱着鼻子挥手轻扇了两下风，推着江淮的肩膀便往阳台外走：“好大的烟味，当心熏着我的花。这是跟谁新学下抽烟的毛病了？”

　　江淮顺着她的力道，两人一齐走到房里去，随即侧过脸轻笑：“倒惯的你娇气。”

　　秋日午后的太阳是最好的，不毒辣又让人感到暖意。不去学校的日子里，江妤喜欢一个人在楼上有阳台的房里消磨时间，泡一壶茶，拿一本书，一坐就到了天黑。家里人都知道她的脾性，也很少来扰她清净。

　　沙发正对着阳台，江妤坐下来，江淮就坐在她对面背光的一侧。

　　象牙白圆桌上搁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壶口尚且冒着阵阵热气。江妤拎起壶把，提腕斟满了两个茶杯，一杯推到江淮面前，她自己托起另一杯，笑道：“让你赶上了，这是新送来的正山小种，我还是第一次泡呢。”

　　江淮轻抿一口，眉眼虽是笑着，细看却愁色未减。江妤知道他此刻并无心品茶，于是也不多言，静静地等着他先开口。

　　“你什么都不问我？”江淮低垂着眼，缓声问她。

　　“爸妈问你的已经够多了。”她笑，“我更在乎你的伤好些了没有。”

　　江淮离家本已半月有余。前天半夜里他仓皇叩响家门的时候，江妤睡眼惺忪地去应门，只扫上一眼便睡意全无。

　　她那向来沉稳的哥哥竟变得如此狼狈，头发凌乱，白衬衫染上了尘土和血迹，细看之下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她下意识想要惊呼出声，江淮却伸出食指轻轻挡在了她唇边，笑容里有着安抚的意味，却又带了几分无奈的祈求。

　　江妤拉他进屋，小心搀着他那只未受伤的手臂。江淮的状态几乎难以支持他自己，两人摸着黑往他房间走，还要仔细着不吵醒已经熟睡的父母，于是都默契地放缓了脚步。

　　她在他的指导下生疏地替他包扎伤口，拿镊子的手因为紧张和害怕而颤抖着，江淮却自始至终都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打好了绷带，江妤忍耐已久的泪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她有很多话想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更是隐约知道这不是自己该管的事情。江淮只是伸手轻轻抹掉她的眼泪，半晌挤出了一个笑容：“去睡罢。”

　　第二天早上她早起去学校，父母已经发现他们许久没有音讯的大儿子突然回了家，只当他是在外面花天酒地，玩到身无分文才灰头土脸地回来。江父大发雷霆要罚他跪祠堂，口口声声说江家这么多年从未出过这种孽障；江母在旁哭得肝肠寸断，拉着江淮的手说什么也不相信儿子会变成这副模样。

　　江妤看着闹剧中心的她哥哥，神情淡漠，还是那种游离在外不为所动的样子，她心里异样，只觉莫名酸楚，于是没再多看，匆匆便出门上了司机的车。

　　到了晚上江妤再回家，家里已然恢复了平静。只是经过堂屋，远远地便望见她哥哥跪在牌位前，脊背依旧挺直，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为他的背影镀了一层光。那一刻她突然发现江淮身上有一种骄傲的孤独，可或许她注定也无法理解这样的孤独。

　　此时江淮搁下茶杯，轻声道：“让你忧心了。”

　　江妤深知家人的担忧只会徒增他的负担，所以这几天她从未多言过半句。

　　“当然你也知道我想问你什么，但我更知道，你不会对我说半句真话。所以我选择相信你。”江妤看着他，无比认真地说道，“你是一定会选一条正确的路去走的。”

　　江淮眼里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须臾便消散。他复而端起茶杯饮尽了，然后冲她笑笑：“这茶确实不错。”

　　江妤笑着不说话，只是替他又添上了一杯。

　　“许钧回上海了，你可听说了？”在她斟茶的间隙，江淮随口问道。

　　“你这两天不在，许是不知道。许家给许钧接风，请了相熟的几家去他家做客，还邀我们来的。”江妤说完，又忍不住窃笑，“晚亭找我，八成就是为了这事。”

　　许家本是军人世家，到了许父这一代转而从商，可家族传下来的血性未改。许家的两个儿子相继入了中央军校，大哥许钧初毕业，而弟弟许翊不日也将启程去南京入学。许钧与穆家小姐穆晚亭青梅竹马，两人私下早互通了心意，一年多未见的男友终于返沪，晚亭提前半月就心神不宁，毕竟除了叙旧，二人的未来更需从长计议。

　　江淮笑笑，本也没工夫和妹妹细聊这些小女生的隐秘心思。他思索片刻，抱歉道：“这几天我都忙的很，恐怕没法同你一起......”

　　“好嘛好嘛，晓得你忙。许大哥难得回上海，你们先前那么要好，倒也没得时间叙旧了。”说罢，江妤故作夸张叹气。

　　江淮如今在政府做事，具体做的什么事江妤不知，更隐隐知道这或许只是个幌子。

　　“要叙旧何必单单这时候？许钧这回来，一时半会许是走不了的。为何要差那么多人去凑这个热闹？”江淮还是温和地笑，“你去罢，哥哥亲自送你去。”

　　“哪个要你送，我都和晚亭讲好了，我和她从穆家一起走。”江妤嗔道。

　　“何必多费一趟功夫。”

　　“啊呀，你是不懂的嚜！”江妤白一眼她哥哥，懒得同他多讲的样子，俨然一副小姑娘姿态。

　　可江淮知道，他这个妹妹从来不是个天真的性子。

　　江妤瞥一眼时钟，堪堪要赶不上时候了，穆晚亭还在对着镜子东照西照的，生怕留下一丝不完美。

　　“好啦你，想把自己打扮成件艺术品，好摆在许家的玻璃柜里嚜？”

　　“我这不是......”穆晚亭欲辩驳，剩下的话还是因羞涩而默默吞了回去。

　　她脸上染了红晕，更显娇媚动人，江妤笑容愈发打趣，嘴上也开始口无遮拦：“你往那里一站，许钧的眼神哪里还能匀出来分给别人半分？他这一年定对你朝思暮想呢......”

　　“你又说浑话！”穆晚亭气急败坏地佯装堵她的嘴，“当心让旁人听见了！”

　　江妤懒洋洋道：“听见怕什么，反正早晚是一家......”见她又待发作，江妤忙陪笑着讨好，“好好好，我不逗你便是了。”

　　穆晚亭白她，见她并未细细打扮，又奇怪道：“你怎么还是这样素净？”

　　江妤今日着一件水蓝色斜襟绣花旗袍，只略略涂一点唇色，与她平日的打扮相比倒是精致了些，但远够不上注目。

　　江妤是个美人坯子——这是穆晚亭强行给她下的定论，但她似乎不喜过分修饰，从小到大晚亭见她穿得最多的颜色就是蓝色青色诸如此类，同龄女孩子所喜爱的饰品之类她也不很热心，倒是也别有几分婉约清冷的别致。

　　“我不过是陪你，打扮得那么花里胡哨作甚？”

　　“小妤怎么不开窍呢！”穆晚亭替她着急，“今日宴席上可是有很多年龄相仿的青年才俊呐。”

　　“缘分这种东西，硬求是求不来的嘛。”

　　倒也不是不开窍，只是这些庸俗之辈还尚不值得她花心思。

　　“小妤想求一个什么样的呢？”穆晚亭闻言心下一动，笑嘻嘻地打探道。

　　江妤一愣，却也把这问题在脑子里认真过了一边，脑海中几次搜寻，慢慢勾勒出一个尚模糊的影。

　　“那么大抵是......”她顿了一顿，慢吞吞道，“我哥那样的罢。”

　　话是那么说，前往许家的路上，穆晚亭还是把今日席上将出现的宾客跟江妤讲了个七七八八。在政府里担任要员的白先生，留洋归来的李先生，还有与他们同在复江大学念书、比他们高两级的易先生......

　　穆晚亭把她为江妤觅得的这些“佳婿”一一摊开了讲，从家世到学历到性格，江妤听得迷糊，一时记不住，也没心思去记，只是句句应着。

　　等车开到许公馆门口，穆晚亭才停下背家谱。耳边的聒噪停了，江妤下意识看过去，晚亭只是望着窗外出神，迟迟没有动作。

　　许父许母带着两个儿子在门口迎客，许翊还是他们日日熟悉的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而许钧默默立在一旁，身形比一年前瘦削了，却也更加挺拔，悄然蜕变出一种刚毅沉稳的气质来。

　　见穆晚亭愣神，江妤从旁轻推了她一把：“快下去呀。”

　　穆晚亭恍然惊醒似的着急开车门下车，一只脚踏出去了，又觉太失分寸。拉上江妤朝她递过去的手，才有了点底气般平复下来。

　　两人并肩走上前，许母看到她们先眼前一亮：“晚亭和小妤呀，叫我们好等呢！”

　　“抱歉许太太，都是路上耽搁了......”

　　江妤听见许太太咕哝着说了句“还叫什么太太”，穆晚亭似乎并未听到，也或许是听到了装着没去睬它。

　　两人朝主人们挨个寒暄，最后晚亭和许钧目光对上，敛目轻声说了句：“好久不见，许大哥。”

　　许钧的目光毫不掩饰般停留在她身上，微笑道：“好久不见。”

　　两人的第一句交谈惹得在场的其余人交换了个微妙的眼神。许父许母笑得意味深长，置身事外的许翊和江妤也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许翊站在后边，夸张而情感丰沛地用口型朝江妤模仿许钧那句好久不见，惹得身边的许太太一记当头暴栗。江妤忍俊不禁，穆晚亭立即红着脸悄悄掐了一把她的胳膊。

　　宾客落座，江妤不想扰了穆晚亭和许钧的兴致，随便拣了个远离他们的位置便坐下了。许翊坐在她左手边，他的右边是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子，大抵是许翊的好友。

　　“你怎么坐这里，不去坐你哥旁边？”江妤悄悄偏过头去问许翊。

　　许翊白她一眼，“你这话，那你怎么不去坐你的小姐妹旁边？”

　　江妤同许家两兄弟也是自幼相识。这两兄弟长相几分相似，性格却截然相反。相比大哥许钧的寡言稳重，许翊则更加混不吝。江妤同许翊拌嘴惯了，当下便不当回事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江妤看着各式各样的人在厅里穿梭，烦闷升上心头，她不免有些昏昏欲睡。许翊呼朋唤友，许钧和穆晚亭正隔着半张桌子眉目传情，在场的小姐先生们她没一个认识的，也疲于去认识。

　　相比众人吵闹，和她一样陷入沉默的还有许翊身旁那位先生。江妤忍不住偷眼看他，却发现他倒是闲适地适应了这样的氛围。

　　那年轻先生生了一副好皮相，气质也出挑，很快便吸引了几位女客的注意。她们朝着这里窃窃私语，连江妤都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他倒像是反应迟钝般地置身事外。

　　这样下去真忍不住要问问许翊，这人是不是傻的——江妤腹诽。

　　“小妤。”

　　江妤循声回头，却瞥见刚才那位先生也跟着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穆晚亭站在她身后，有些羞赧地凑近了她低声道：“我跟许钧上别处去，你……你帮我留心着些别人！”

　　“啊呦……去罢去罢！”江妤笑着揶揄，然后看着晚亭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久别重逢，感情反而愈浓烈，江妤羡慕之余还夹杂着一丝她也难以言清的遗憾。

　　她直觉这样温馨的时刻或许并不能长久。打她今天见到许钧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并不能如晚亭的愿定在上海，过她想要的那种安稳日子。她感觉他心不在此，也或是，志不在此。

　　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