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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事秋风悲画扇 命里有时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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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妤和易时珩结婚那天,参加婚礼的宾客来了小半个上海城。
婚宴不过是个形式,江妤不喜热闹,本想一切从简,易时珩没答应。时局不好,也就他还能铺张得起,各个环节都不能少,还样样都要最好的。
“这是我答应你的。”他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她的困惑,“何况,怎么也不能让易太太输了排面不是?”
他倒是信守承诺,江妤想。可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都忘了他曾经应允过她什么。
繁琐的仪式结束,更麻烦的社交场合还在后头。江妤在上海的朋友很少,来的几乎都是易时珩站里的同僚,甚至还有专程来上海参加他婚礼的上级。
江妤站在门口跟他一起迎接宾客的时候,也不禁乍舌。饶是知道他这些年风头无两,却没想到他是这样受高层重视的角色。
面对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江妤本能地有些畏惧。易时珩明白她的心思,也熟悉她的性子,先前就同她讲让她别紧张,客人们由他敷衍,什么话也不必由她说。
江妤知道,对于易时珩来说——或者说是对于易副站长来说,这才是这场婚礼最重要的一节,全场的焦点是“他”,而不是“他们”。
他什么都没向她要求,只要她尽心尽力做好一个得体的陪笑角色就好,这于江妤并不算难事。
化妆间里,江妤脱下婚纱,换上新做的酒红色丝绒旗袍。她甚少穿这样张扬的颜色,竟也衬得她前所未有地明艳动人。坐在镜子前补妆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响,走进来的是易时珩。
今日他一身军装格外笔挺,他走到她身后,右手覆在她肩膀上,微微弯下腰与镜中的她对视,神情却平静得不像在看自己的新娘。“这颜色好看,格外衬你。”
江妤轻轻抬手,搭在他手背上摩挲着,笑得滴水不漏,却难免有故作姿态之嫌。
“晚亭刚刚也说,我平日穿得寡淡,这猛地换了风格,她都不敢认了。”
易时珩不动声色地把手抽离,直起身,并没有接她的茬。眼看着气氛要僵下来,江妤愣是找出些无关紧要的话,像拉家常般讲与他听。
她知道易时珩有话要同她讲,也知道他想说的必然将他们二人之间相安无事的假象彻底撕扯开来。他迟迟不开口,她便也不问,这悬在心头的话就如钝刀一点点凌迟着他们的内心。
“孙太太适才问我,我们两个人认识这么久,为什么直拖到现在才结婚。”
“哦?你怎么答的?”
江妤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目光,认真而缓慢地答道。
“我说,结婚是不宜太早的。好多人总过了半生才知道,自己嫁的究竟是不是真正想嫁的那个人。”
江妤以为易时珩会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可他却没有。镜中的他垂下眼,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江妤站起来绕过椅背立在他面前,不知怎的顿时生出了点怜爱之情。她鬼使神差地抬手,停在了他有些歪斜的衬衫领口处。就在这个时候,易时珩缓缓开口道:“那么我想,我真正想娶的,是十九岁时的那个江妤。”
他声音很沉,直直坠到她心底。她面上笑容半分都没变,只是替他整理领口的手微微一顿。
“是嘛。大凡男人都喜欢年轻的女人。”
易时珩闻言微微蹙眉。她准备收回手的时候,他却猛地箍住了她的两只手腕。
江妤不设防地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身体前倾,两人的距离顿时拉近。呼吸交缠,目光汇在一起,却冷得容不下半点真情。
“你懂我的意思。”
江妤早已料到了,她轻轻扭转手腕想要挣脱他的禁锢,却没想到他力气大得很,根本不容她逃离。
“我不懂。你有什么话想讲,直说就是。”
无声的对峙。良久,易时珩先败下阵来,于是松开她的手,无可奈何般叹了口气。
“阿妤,”他说,“你别怕我。”
重逢这段日子,这是他第一次唤她阿妤,却是用这样落寞的语气。她是江妤,是江小姐,是易太太,只是再也成不了阿妤。
他的阿妤。
可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江妤突然有一瞬间很想落泪。最终她忍住了,还是巧笑着看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只悄然把手背回身去,轻揉着落下两道红印的手腕。“我有什么好怕你的呢?”
“再怎么说,我们结婚也是件双赢的事情。我帮你摆脱了林站长给你拉的好姻缘,你帮我脱了身,还落了个副站长太太的头衔。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易时珩执拗地望着她的眼睛,妄图从她眼底看出点什么来,可还是徒劳。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当然是因为我爱你。”
这句爱被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爱本该是最重要的东西,于她却显得无足轻重,像是附加品,更像是随口哄他的一句话。
易时珩突然感到透不过气来。江妤从来不是个伶牙俐齿的姑娘,可她向来明事理,所以只要她想表达,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他占了下风。
这么多年他没少在她这里吃瘪。他不应该是个不长记性的人。
江妤已然看出他的心思,却刻意地没点明。
“易副站长,怎么也不该栽在女人身上嚜。”
她不住地抗拒,不住地把他向外推,不住地说,你别爱我,我也不该爱你。
用她残存的理智。
话说尽了,江妤最后理了理头发,朝门口走去的姿态依旧聘婷而从容。
此时易时珩如从酣然长梦中惊醒的人一般地恍如隔世,他彻头彻尾地清醒了。于是他又变回那个游刃有余的易副站长。
推开门之前,他随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一条雪白狐毛披肩,替江妤搭上了,然后顺势虚揽上她的肩膀。
江妤不轻不重地睨了他一眼。“风大,你还要在外面待很久。”易时珩面不改色,不着痕迹地解释道。
于是走进庭院,走到人前,他们又变成了那对令人羡煞的新婚夫妇。
假面戴久就像连了血肉长在脸上,扯都扯不下来。江妤想道。她是如此,易时珩也是如此。白酒一杯杯灌下肚,她看他耳朵染上绯红,还不忘用逐渐迷离的视线频频注视着她,没让她离开自己身侧半步。
周遭的太太们见状都啧啧作声地打趣,讲他们感情真是好。江妤也只是羞赧地笑,一边伸手搀住易时珩的臂弯,附在他耳边似担忧般小声问:“还好吗,醉了便少喝一点罢。”
易时珩醉后反应似乎慢了半拍,只知道循着声源转头。江妤贴他有些近了,他的唇就这样轻轻蹭过她侧脸,温热的,酥麻的,带着酒精的气息。
江妤一怔,心顿时往下沉。她感觉自己仿佛也像是醉了。
周围的宾客见了都连连起哄,直说没眼见他们当着这么多人面就迫不及待这样亲昵。见易时珩实在醉得厉害,时候也不早了,宴席便差不多到此为止。送客又花了好些时候,易时珩神志半清明,两个人把戏演到最后,都是一身疲惫。
一整晚他们都不曾离开对方半尺,看似很近了,可这半尺之间,却横亘着他们漫长而曲折的十年。
江妤知道易时珩自始至终都未醉。当着众人的面,他不经意吻过她,那一刻他用只得她听见的音量低语道。
“这是我们的命数。”
命里有时终须有。
那一刻她被震慑,第一次由衷地相信了命数由天定。如此挣扎十年,他们命运的线还是纠缠在了一起,剪不断,理还乱,自此又是彼此磨折。
绕不过,她绕不过。他们都绕不过。
她知道殊途难归,可又要她怎样才能狠得下心来?
他说的命数要拨回民国二十五年秋,许家初见,那时候戏中的每个人都难得纯粹。青年身姿挺拔,眸色明亮,江大小姐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否则怎至于一对望上他那双眼睛就丢盔弃甲般慌了神。
司机的车开得很稳,易时珩已然阖上了眼。一路无话,江妤不知他是太过疲惫,还是只单纯地想要避免与她交谈。江妤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窗外霓虹一一掠过她侧脸。她望向夜晚的街道,所有景物都失了颜色,后退再后退,直退到昔日的许公馆。
这故事还待从头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