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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愿得此身长报国 孰对孰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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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江妤和易时珩的猜测,许钧走了,只在书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上边用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一句旧诗: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在江家的厅堂,沙发上的许太太一改往日风姿,不顾形象地拍着大腿哭得肝肠寸断:“诶呦,阿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这么不明不白的……”
江妤垂眼看着桌上那张字条,缓声道:“许阿姨您别着急……”
“我哪里能不着急嚜!小淮呢?小淮什么时候回来?他和阿钧关系好,他会知道的……”
“阿淮……唉,不提也罢了!”江母贺佳英像是也被提起了伤心事,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
许太太已经哭得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一会儿要见江淮,一会儿要江妤去问晚亭,在场的几个人手忙脚乱也安抚不住。江妤一边拉着许太太的胳膊,一边问正坐在一边揽着他母亲肩膀的许翊道:“去过穆家了吗?”
“刚从穆家来的!穆晚亭肯定跟我哥悄悄谋划好了,我们去了也锁着房门称病不见,真是……”
还真跟易时珩想的一样。江妤道:“好了,晚亭是铁了心替许大哥瞒着,咱们肯定是问不出来的。”
“那要怎么办嚜!除了这丫头还有谁能知道阿钧去了哪里呀?阿钧的几个朋友家我们都去过了,也没人晓得嚜……”
“其实妈,我早说了我哥在上海待不下去的,你就让他去嘛,这是他的理想啊……”
“理想什么理想,理想顶什么用啊,现在这世道乱成这样,万一哪天真打起仗来,有几条命够他活的呀……”
许翊不说话了,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许太太正自顾自地喋喋不休,贺佳英趁机悄悄把江妤拉到一旁,问道:“阿妤你跟妈说实话,你可早知道这回事?”
猜到的应该不算知道罢……江妤想着,然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那你看得明白,许钧这意思是?”
江妤看着她母亲的眼睛,不知该如何开口。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度玉门关。她想,许钧这一走,或许本就不打算再回来。
纷争四起,饶是暂时波及不到他们,可外边的报纸一张一张地送着,白纸黑字印得明明白白,让人看了心里总是发慌,谁又能粉饰太平,自以为相安无事地就这么过下去?
许钧做不到。他有能力有骨气,他不能坐视不理。
如果没有像许钧这样的人义无反顾地奔赴,国家将会何去何从?
“许大哥他……他是去做正确的事了。”
贺佳英一愣,定定地看着她女儿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幽怨地叹了口气:“你和你哥,真不愧是兄妹两个的……罢了罢了。”
许是在江家也一无所获,觉得不该再多叨扰了,许翊拉着许太太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许太太拽着江妤的手,反反复复要她帮忙劝劝晚亭、问问江淮,江妤都忙不迭一一应下。送走了二人,江父江母疲惫地坐下来,江荀先赞许地开口道:“没看出来,这许家大儿子倒是个好样的!”
贺佳英蛮不赞同:“好什么好呀?刚才当着许家的面我没讲,这要真打仗了,哪里还能好好的回来呀?要我说这许家真是造孽呀……”
“什么叫造孽?”江荀眉毛一横,“简直是妇人之见……”
两人互不相让吵得江妤头大,她心里乱糟糟的,顾不得多说什么,便趁着机会往楼上去:“我先回去休息了……”
“啊,小妤,你要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可一定要跟我们、跟许家说呀!”她母亲在身后嘱咐说。
“晓得了!”
第二天一早江妤再去穆家找穆晚亭一起上课,按了两下门铃,门口却只出现了穆太太憔悴的脸,看起来昨夜穆家为此事也辗转难眠了一宿。
“是小妤呀……晚亭还病着,这几天怕都不能去上课了。”穆太太哑着嗓子说。
“那……那好罢,我晚上再来看看晚亭。”
江妤向穆太太告辞,却被唤住了,穆太太脸上的神色欲言又止:“小妤,你……唉,算了……”
江妤听出她没说出口的话,忙开口安抚道:“张阿姨您放心,晚亭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忙,我都会尽力帮的。”
穆太太叹了口气,硬是苦笑着对她说:“你是好孩子。去罢,别耽误了上课。”
车刚开到学校大门,江妤就看见了易时珩,一身服帖的学生西装,正夹着课本匆匆往学校里走。江妤跳下车,小跑两步追上了他:“易先生!”
易时珩回头,看见是她,于是停下脚步等她赶上来。“江小姐。”
“那个……许大哥的事,你可知道了?”
“我知道。许太太和许翊,昨晚去过我的住处。”
“你什么都没跟他们讲?”
易时珩奇怪地看了江妤一眼:“我什么都不知道,又能讲什么呢?”
江妤低下头嘟囔道:“你早猜对了这么多,还敢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呢。”
“天地良心,我是真的不知道。”易时珩笑着答,“再说了,许家现在正为这事着急得很,我胡乱猜的东西,怎么能煞有介事地跟他们讲呢?”
“那么就算你知道什么……你也不会和他们讲,是不是?”
易时珩闻言,敛了神色看她,两人的视线交汇了几秒,又不知是谁先错开了。
“……我想是的。”易时珩诚实道。
“你也觉得许钧做的是对的。”
易时珩扬了扬眉毛:“‘也'?”
江妤听出他的诧异,于是转过身来倒退两步,两人由先前的并肩变成了面对面。她看着易时珩的眼睛,却笑而不语。易时珩突然有些发愣。
“我去上课了。回见!”
她留下这句话,没给易时珩回答的时间,一溜烟便跑不见了。
“怎么……”
他反应过来,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无奈地笑了笑,也匆匆朝着教室的方向去了。
下午下了学江妤一思忖,还是决定去穆家看看穆晚亭。穆太太看见她来,也只是指了指楼上晚亭紧闭的房门道:“小妤呀,你直接上去就好……晚亭,小妤来看你了!”
楼上没有应答。江妤拎着一袋新出炉的糖炒栗子走上楼梯,叩了叩穆晚亭的门:“晚亭,是我。”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特地绕道给你买了糖炒栗子呢,你最喜欢吃的那家。你确定不打算让我进去?”
江妤听得里头一阵声响,然后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穆晚亭眼睛红肿,神色恹恹的,垂着眼勉强笑道:“哪个说不让你进了?”
穆晚亭拉着江妤走进她房间,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就像她们从小到大无数次闺中密谈一样。
“身体好些吗?”江妤把糖炒栗子放在一旁的桌上,伸出手去探了探穆晚亭的额头。
“你知道我没病的。”穆晚亭还是不直视她,轻声说道。
“是么?”江妤放下手佯装嗔怪,“你可是跟谁都说你病得厉害,让我整整忧心了你一整天,课都没听进去呢。”
穆晚亭抿了抿嘴唇,沉默了片刻,犹疑着说:“你也听说……听说许钧失踪的事了?”
“听说了。”江妤伸手附上穆晚亭搁在膝上的手,缓声说,“但我今天来,不是替谁来问你这个的。”
穆晚亭猛然抬起头看她,霎时红了眼眶。
“你不想说我绝不会多问你,但是如果,你想告诉我什么,我随时都在。”江妤微笑着,看着她从小到大最好的姐妹。
穆晚亭泪眼朦胧地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谢谢。
“其实我早知道他要走……可是他让我替他瞒着,我谁都没说。”
“我们该结婚的,他早说过这回回来就该和我订婚了。可是他又说,他有更该去完成的事业,否则他不会心安。”
“他一直在跟我说对不起……他让我等他回来……”
“小妤……你说我这样做是对的吗?”
江妤听着穆晚亭颠三倒四的叙述,默默无言。
是对的吗?从昨天到今天,她不知道听这个问题听过多少遍,就连她自己也拉着易时珩的袖口,无措地问过他。
时局一天一变,他们也不过是被洪流裹挟着的普通人,立于时代最微小的一隅,却总是妄图从当下做出的决定里,看到整个未来的变迁。
换句话说,孰对孰错,现在的他们又从何而知?只要当下认为是最应该去做的,那就是所谓的正确。
“你想知道的是,你会不会后悔,对吗?”江妤揽着穆晚亭的肩膀,轻声道,“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命运会如何,但我觉得,你既然做出了决定,就说明你的心,已经给出了答案。”
江妤被留在穆家吃晚饭,待走的时候已是入夜。穆晚亭的心情好了许多,江家派陈叔来接江妤的时候,穆晚亭送她出来,两人站在路灯底下,抬头望着夜空。
“好多星星。”穆晚亭说。
“是啊。你还记得我们小的时候,逢年过节几家人都要聚在一起吃饭。我们俩嫌闷得慌,就悄悄搬着板凳跑出来,就像现在这样,在路灯底下坐着,一边闲聊一边看星星。”
穆晚亭笑着沉默了几秒,像是和江妤陷入了同一段往事。
“当然记得呢。”半晌,她敛了笑意道,“我们要是能一直在小时候该多好。”
江妤愣了愣。她这不经世事的小姐妹的脸上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愁态,哪有过什么事让她如此难过呢?
她不知该说什么,就见穆晚亭摇了摇头,复而笑道:“罢了。你方才给我的票,是什么时候的来着?”
“啊……下周五晚上,海城剧院。”
穆晚亭笑着点点头:“我记下啦。”
正巧汽车停在街对面,陈叔按了按喇叭示意江妤上车。江妤看着晚亭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我先走啦。”
晚亭点点头:“回去早点休息。”
回去的路上,江妤坐在车后座,望着窗外满目的霓虹灯,倦意慢慢席卷了她。她合上眼,眼前突然浮现起一幕画面。十七岁的穆晚亭在傍晚叩响江妤家大门,兴致勃勃地冲进她房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尚未消散的红晕。扭捏了半天,她说:“许钧跟我告白啦。你说我现在就答应他,会不会太早了,显得我很不矜持呀?”
随着车缓缓停下,江妤睁开眼,中止了这段回忆。
“小姐累了罢?太太在家里煲了火腿汤,等着小姐晚上回来吃呢。”陈叔转回头来跟她说。
“嗯,好。陈叔你也辛苦了,早点休息罢。”
下车的时候,她再次抬头望了一眼夜空。跟方才在穆家门口看到的不一样,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星,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她忘记了,今天本来就是个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