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扬州城—宿命之死 宇文成都死 ...
-
骏马一路狂奔，耳畔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隐隐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与金铁交鸣之声。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死死盯着前方扬州城方向那腾起的烟尘。李忠和另外两名侍卫拼命催马紧跟，试图劝阻或保护，但我的眼中只有那条通往战场、通往他的路。
近了，更近了。已能看见扬州城外那片开阔的、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荒地，旗帜歪斜，尸骸遍野，烟尘滚滚中，尚有零星的厮杀。然而，所有的战斗仿佛都围绕着中心那片区域停滞了，形成一个诡异的真空。
在那片被血浸透的沙场中心，只有两个身影。
一边，是那瘦小如猴、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的身影——李元霸。他随意地站在那里，手里甚至没拿他那对让人闻风丧胆的擂鼓瓮金锤，只是歪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孩童看到有趣玩具般纯粹又残忍的笑容，打量着对面。
而另一边，是那个即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一眼认出的、挺立如松却已然摇摇欲坠的身影——宇文成都。
他依然穿着那身残破的锁子黄金甲，甲叶上沾满血污和尘土，手中的凤翅镏金镋深深插在身前的地里，仿佛依靠它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他背对着我们的方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挺得笔直却每一寸都在细微颤抖的脊梁，看到他甲胄缝隙中不断滴落的、在身下黄沙上汇成一小滩的暗红。他显然已鏖战多时，甚至可能已力战数轮，此刻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撑。
“大——个——子——！” 李元霸拖长了调子，尖利的声音带着戏谑，清晰地传了过来，钻进我的耳朵，像毒针一样扎进心里，“你都这样啦？站都站不稳，还打什么呀？喂，你要是现在跪下来，给小爷我磕三个响头，喊三声‘爷爷饶命’，小爷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就……饶你一条小命哦？怎么样？划算吧？”
那轻佻的、侮辱性的话语，如同烈火烹油。我看到宇文成都插着镋的手臂，肌肉猛地贲起，那原本就颤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晃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嘶哑，干裂，仿佛每一个字都摩擦着带血的喉咙，却异常清晰地，带着一种穿透硝烟与死亡的、属于天宝大将最后的骄傲与决绝，响彻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
“国事……千钧重，头颅……一掷轻。”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猛地拔起身前的凤翅镋，沉重的镋尖划破空气，带起呜咽的风声，直指李元霸！
“罢了！今日——！” 他发出一声如同濒死猛虎般的咆哮，那咆哮里是焚尽一切的怒火，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是抛弃所有生念的决绝！
“我宇文成都，便与你——这不知忠义为何物的小畜生——拼了这条命！！！”
话音未落，他竟拖着那残破重伤的身躯，再次发动了冲锋！不是精妙的招式，没有回旋的余地，只有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镋尖直刺，带着他生命最后的光和热！
“不——要——！！宇文成都——！！！！”
我撕心裂肺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响彻了这片战场！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冲过去，却被身后眼疾手快的李忠和另一名侍卫死死拽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宇文成都的身形似乎因为我这声喊叫，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哪怕一丝的迟疑。他的眼里，此刻只有对面那个毁灭的化身，只有他必须完成的、最后的冲锋。
李元霸显然听到了我的喊声，他甚至分神朝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咧开嘴，露出一个更加兴奋、更加残忍的笑容。他面对宇文成都那惨烈的、燃尽生命的一击，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游戏，竟然张开了双臂，迎了上去！
“嘿！来得好！”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凝固。
我看到宇文成都的镋尖，挟带着他全部的生命和意志，刺到了李元霸的身前。
然后，是“噗嗤”一声，沉闷而怪异，仿佛钝器撕裂厚革的声响。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没有激烈的碰撞。
李元霸那双看似瘦小、却蕴含着非人巨力的手，就那么随意地、精准地，一把抓住了刺到胸前的镋杆！ 紧接着，他手腕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的脆响！
那柄伴随宇文成都征战天下、象征着“横勇无敌”的凤翅镏金镋，竟被他如同拧麻花一般，硬生生从中折断！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宇文成都如遭雷击，本就强弩之末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向后踉跄，摇摇欲坠。
“嘿！没意思！再来一下！”
李元霸似乎觉得不尽兴，嘟囔了一句，眼中残忍的光芒大盛。他随手丢掉那半截断裂的镋杆，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在所有人——包括宇文成都自己——都未能反应过来的刹那，已经贴近。
他伸出那双能生撕虎豹、力撼山岳的手，一手抓住宇文成都的右肩，一手抓住他的左腰！
然后——
“嗬！！！”
李元霸发出一声兴奋的、不似人声的怪叫，双臂猛地向两边一扯！
“不——！！！！！！！”
我的惨叫声和李元霸的怪叫，还有周围无数人倒吸冷气、惊恐到极致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
时间真的静止了。
我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整个世界变成了铺天盖地的、令人作呕的殷红。
视野中，是宇文成都的身体，被一股无法想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硬生生从中间——撕裂开来！
我看到了被高高抛起的、残破的躯干，看到了漫天挥洒的、滚烫的鲜血和内脏的碎片，看到了在阳光下反射着最后一点暗淡金光的破碎甲叶，如同秋日枯叶般纷纷扬扬……
那片刺目的腥红，占据了整个天空，整个大地，整个我的人生。
“啊——啊啊啊啊啊——！！！”
我听到自己发出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嚎哭，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灵魂最深处被撕裂的伤口中直接挤压出来。一股我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毁天灭地般的力量，猛地从我身体里爆发！
我疯狂地挣扎，指甲抓破了死死拉住我的侍卫的手背，牙齿几乎要咬碎，不知哪里来的蛮力，竟真的猛地挣脱了李忠和另一名侍卫的束缚！
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脑海里只有那片血红，只有那被撕裂的身影。我像疯了一样，朝着那片血泊，朝着那残破的、缓缓落下的所在，踉踉跄跄地、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郡主！危险！”
身后的呼喊，战场残余的喧嚣，李元霸得意又无趣的嘟囔……一切声音都离我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片迅速扩大的、触目惊心的红。
我扑倒在血泊的边缘，浓重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气瞬间将我淹没。我的将军……我的宇文成都……他的一半身躯落在不远处，面目已模糊，那身金甲彻底破碎。而他的上半身，就落在我的面前。
他的一只手，五指深深地、死死地插进了身下的黄沙之中，指节扭曲，指甲翻起，沾满了血和泥。那是承受了何等难以想象的剧痛时，本能地、绝望地想要抓住什么，想要对抗那被撕裂的命运……
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在一边，掌心向上，仿佛想握住什么，又仿佛想推开什么。
他的脸……侧对着我，眼睛还微微睁着一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面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愤怒，没有了骄傲，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死寂，和……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解脱，又仿佛无尽遗憾的什么。
“不……不……不要……宇文成都……宇文成都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却又不敢，怕碰碎了他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泪水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
“太傻了……你这个傻瓜……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我语无伦次，心痛得无法呼吸，每一次抽泣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痛不欲生，“这该有多痛……该有多痛啊……你怎么忍得了……你怎么能……怎么能……”
我俯下身，额头抵在他染血的、冰凉的肩甲残片上，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要昏厥过去。
就在这时，我仿佛产生了一丝幻觉。
我好像听到，一个极其微弱、极其嘶哑、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音，从他微微开合的、染血的唇边溢出，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我的灵魂上：
“活……下……去……”
然后，那最后一丝空洞的眼神，彻底涣散，凝固。
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
我的将军，我的宇文成都，大隋最后的天宝大将，就在我的面前，在这片被血染红的扬州城外，被撕裂，陨落。
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
可我看着他插在黄沙中那只死死攥紧、仿佛要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手，看着这片将他吞噬、也吞噬了我整个世界的血色沙场。
活下去？
心都碎了，魂都散了，拿什么……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