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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客栈—情真意切 宇文成都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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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成都几乎是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拖着我,穿过龙舟最底层迷宫般的货舱与黝黑的通道,避开几队零散的搜索兵士,最终从一处废弃的排水口,跳入了初冬冰凉的运河水中。刺骨的寒冷瞬间夺走了呼吸,他单手死死箍着我的腰,另一只手奋力划水,依靠惊人的水性和对岸边的熟悉,终于将半昏迷的我推上了一处荒僻的码头。
我咳出呛入的冷水,在冰冷的石板上瑟瑟发抖,回头望去,那艘灯火通明、却已沦为地狱的巨大龙舟,正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出狰狞的轮廓。追兵的声音被水面隔得模糊不清。宇文成都从水中爬出,浑身湿透,金甲沉重,他一把拉起我,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不能停……走……”
我们像两个水鬼,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地远离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潜入扬州城混乱的街巷。宵禁已经因龙舟剧变而名存实亡,街上到处都是惊惶议论的百姓和匆匆调动的零星兵士。我们避开大道,专挑最黑暗狭窄的巷弄穿行。宇文成都的脚步越来越沉,喘息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嘶声。他背上的伤口定然是崩裂了,因为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扶着他腰间的手,很快就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以为我们会一起倒在某个肮脏的巷角时,前方出现了一点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一面破旧的酒幌——是一间临河的小客栈,位置偏僻,门面简陋。
宇文成都的脚步停了停,似乎在辨认,随即用尽最后力气,几乎是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内,一个正在擦拭桌子的干瘦老者吓了一跳,手中的抹布掉在地上。他抬头,昏花的眼睛在看清宇文成都那身虽然污损不堪、却依旧能辨出制式的金甲,以及那张即便染血污秽也难掩英挺轮廓的脸时,猛地瞪大了。
“将……将军?!” 老者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转为惶恐,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外,又飞快地压低声音,“您……您怎么……”
“莫问。” 宇文成都打断他,身体晃了一下,全靠我拼命支撑才没倒下。他声音低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间房,要僻静。烧热水,干净的布。别声张。”
老者显然是认识宇文成都的,或许曾是军中旧部,或许只是敬畏“天宝大将”的威名。他脸上闪过挣扎,但看着宇文成都惨白的脸和身上不断滴落的血水,终究一咬牙,重重点头:“哎!快,快随老汉来!”
他引着我们,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简陋堂屋,从后面狭窄陡峭的木梯上去,进了阁楼最里面一间堆放杂物、但还算干净的小房间。
当那扇薄薄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插上门闩的刹那,我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逃出来了……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离开了那艘吃人的龙舟,离开了宇文化及的掌控!狂喜的泡沫瞬间涌上心头,是不是……是不是从这一刻起,那该死的宿命就有了松动的可能?我们是不是……真的能改变什么?
这虚妄的希望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噗通——”
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将我所有的幻想击得粉碎。
“宇文成都!” 我尖叫一声,扑过去。
他面朝下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方才在逃亡路上那强行凝聚的、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在确认暂时安全的瞬间,彻底散了。我颤抖着手,费力地将他翻过来,触手之处,一片湿冷黏腻。不止是河水,还有血!温热的、不断涌出的血!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和楼下映上的昏黄灯光,我终于看清——他胸前、肋下、后背,在原本的重伤之上,又添了好几道狰狞的新创!有一道甚至从肩甲缝隙切入,深可见骨!那是在龙舟大殿中,为了护住我,用身体硬抗下的刀枪!他竟是带着这样一身新增的、足以让常人立刻毙命的伤势,一路拼杀,拖着我泅水,狂奔至此!
“老板!老板!!” 我连滚爬爬地冲到门边,拉开门,对着楼下嘶声哭喊。
那干瘦老者慌忙跑上来,看到地上一动不动的宇文成都和满地的血,也骇得面无人色。
“救救他!求你,救救他!请大夫!最好的大夫!多少钱都可以!” 我抓住老者的衣袖,语无伦次,眼泪汹涌。
老者面露难色,连连跺脚:“姑娘!这……这兵荒马乱的,扬州城都戒严了!皇宫……不,是龙舟那边刚出了天大的事,到处在抓人!哪个大夫敢这个时候出门?就算请来了,看到将军这身伤……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最后一丝侥幸。是啊,宇文化及弑君篡位,定然在全城搜捕“余孽”。宇文成都这副模样,寻常大夫谁敢沾染?
不……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或许有能力,也或许……会愿意救他!
一个名字猛地窜入我的脑海——父王!清河王!
父王是皇族亲王,即便此刻宇文化及势大,也未必敢立刻对一位在宗室中颇有声望的王爷如何。父王有亲信,有门路,或许能悄悄请到太医,至少,能弄来最好的金疮药和补给!
可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伴随着更深的恐惧。父王会救他吗?父亲对宇文家的恶感,对宇文化及的憎恶,对我“执迷不悟”的愤怒……他若看到我和宇文成都如此狼狈地在一起,看到他重伤濒死,会不会……会不会为了撇清关系,为了王府安危,不仅不救,反而……
不,不会的!父王疼我,他从小就疼我!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他或许会生气,会震怒,但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看着我痛苦绝望!他一定会救的!他必须救!
两种念头在我脑中疯狂撕扯,但看着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宇文成都,所有的犹豫、恐惧,都被更强大的本能碾碎。
我猛地转身,看向一直跟着我、同样狼狈不堪却强撑着守在门口的云袖。她是我从王府带出的、唯一还跟在身边的侍女,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云袖!” 我抓住她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听着!现在,立刻,用客栈里最快的马车,悄悄回城!去找到王爷!不要惊动任何人,想办法,一定要把消息递到王爷手里!”
“郡主,怎么说?” 云袖脸色苍白,却异常镇定。
怎么说?不能说宇文成都在这里!绝对不能说!
我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盘算:“你就说……就说我受伤了!在逃亡中受了重伤,性命垂危,现在躲在城外的一处客栈里,急需太医和伤药!别的,什么都不要说!尤其是……” 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宇文成都,心如刀割,“尤其是关于他的,半个字都不要提!明白吗?”
父王一向疼我,只要听说我“性命垂危”,他必定会不顾一切地派人来,而且,一定会带上最好的大夫和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最快救宇文成都的方法!至于父王来了之后会如何震怒,之后要面对怎样的风暴……我顾不上了!先救他的命!先救他的命要紧!
“奴婢明白!” 云袖重重点头,眼中含泪,却充满坚定,“郡主放心,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消息带到!您……您和将军,一定要撑住!”
她不再多言,转身匆匆下楼。很快,楼下传来压抑的催促声和马车驶离的轻微响动。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宇文成都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狂乱的心跳。我跪坐到他身边,用老者送来的、并不算干净的布巾,徒劳地按压着他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试图止住那汩汩流淌的鲜血。可血还是不断地从我的指缝间渗出,温热,粘稠,带走他生命的温度。
“宇文成都……宇文成都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声音哽咽破碎,“你别睡……求求你别睡……我让云袖去找父王了,太医很快就来了,最好的药也很快就来了……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俯下身,凑近他耳边,用尽全部力气,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他的灵魂深处:
“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回来的……你不能食言……等你好了,我们就走,走得远远的,离开扬州,离开长安,离开所有这些吃人的地方……我们去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院子,就我们两个人……你不做将军了,我也不做什么郡主了……我们种点菜,养只鸡,平平淡淡的……我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你教我练剑,好不好?”
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宇文成都,你听见了吗?这一世,我要永永远远和你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宇文化及不能,这该死的世道也不能……所以,求求你,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我紧紧地、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我的生命力传递给他。窗外的天色,在无尽的煎熬中,终于透出了一丝灰白。
长夜将尽,而我的将军,他的黎明,何时才能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