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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来 弱躯浣衣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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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烬寒已经五日未归。
颜泽站在窗前,看着院墙上那株蔷薇。前几日还是嫩红的芽,如今已抽了条,长出几片新叶,绿莹莹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
手臂上的鳞片已经消下去了。那夜泡了半夜的冷水,又抱着那件衣裳蜷了一宿,那股热总算压住了——至少表面上是压住了。
可代价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似的。
他试着运了运妖力,丹田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在游走。强行维持人形本就耗费体力,加上发情期的损耗,如今的他,比这具躯壳原本的状态强不了多少。
颜泽垂下眼,放下袖子,遮住那截细瘦的手腕。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眉头微微一跳。
院门被人大力推开,二夫人领着四五个婆子丫鬟,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
颜泽看着她们,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二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却假得像贴上去的。她走到院子里,上下打量着颜泽,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上那件月白的衫子,又滑到他脚上那双干净的布鞋。
“哟,表公子这几日倒是清闲。”
颜泽微微欠身:“见过二夫人。”
二夫人没理他这个礼,自顾自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停在那株蔷薇前,伸手掐了一片叶子,在指尖捻着。
“这院子倒是不错。”她说,“向阳,敞亮,离前院也近。比当初那间偏院强多了。”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颜泽,笑得意味深长。
“表公子好福气啊。”
颜泽低着头,没有说话。
二夫人等了等,没等到他接话,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
她把那片叶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颜泽,”她忽然改了称呼,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入府也有些日子了。这傅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各司其职,没有吃闲饭的。你既然是来依附的,总该有个依附的样子。”
颜泽抬起眼,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二夫人对上那目光,心里又虚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少将军已经五日没露面了,听说是被急召入宫处置北境军务,少说还得三五日才能回来。府里都在传,这次的事棘手得很,少将军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三五日。
够她把眼前这个碍眼的东西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挺直了腰杆,声音更冷了。
“后罩房那边积了一批衣裳被子,天暖了,该拆洗的拆洗,该晾晒的晾晒。原是分给下人们做的,可这几日人手紧,腾不出来。”
她盯着颜泽,一字一句道:
“你去。”
颜泽看着她。
那目光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如果有人在近处看,会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好兆头。
二夫人却没看见。
她只看见眼前这个病秧子低着头、不吭声、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那点虚便彻底散了。
“怎么?”她扬起下巴,“表公子不愿意?”
颜泽垂下眼。
不能施法。
他对自己说。
现在不是时候。
他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温驯极了。
“二夫人吩咐,自然照办。”
二夫人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颜泽答应得这么痛快。
痛快得让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又没了用武之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颜泽还站在原地,月白的衫子在日光里微微泛着光,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清冷的白梅。
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可那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认命的样子。
二夫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甩了甩头,把那不安甩开。
一个病秧子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领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颜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院门,看着那些消失的背影。
他脸上那温驯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后罩房的院子里,堆着两座小山似的衣裳被子。
颜泽站在那两座小山前,低头看着。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发困。可这院子里却没什么人——下人们都知道这是二夫人特意吩咐的活,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沾上。
颜泽弯下腰,抱起一床被子。
那被子很重,压得他手臂一沉。他咬了咬牙,抱着被子走到井边,放进木盆里。
水很凉。
凉得刺骨。
他伸手进去,那凉意便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手臂上那道挠破的伤口上。
那伤口是昨晚挠的。
那股热涌上来时,他不敢施法,只能硬扛。扛到后来,手上不知怎的就挠破了,一道一道的血痕,从左臂一直蔓延到手肘。
他用布条缠了缠,便没再管。
此刻那凉水浸进去,伤口便像被针扎似的,一下一下地疼。
颜泽没吭声。
他只是低着头,搓着那床被子,一下,一下。
日光渐渐升高。
晒得他有些眼花。
他蹲在井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湿了一片。那月白的衫子贴在身上,透出里头单薄的里衣。
手臂越来越疼。
不是伤口的疼,是那股酸软,从肩膀一路蔓延到手指,像是整条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颜泽闭了闭眼,等着那阵晕眩过去。
再睁开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他握了握拳,那抖却没停。
不能施法,不能露出异样。
他咬了咬牙,继续搓那床被子。
日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斜。
颜泽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
他只记得那两座小山,好像矮了一点点。
又好像没矮。
他抱着又一床被子走到井边,弯下腰,想把被子放进盆里。
可手忽然一软。
那被子从他手里滑落,“噗”的一声掉在地上。
颜泽低头看着那床被子,愣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想去捡。
可刚一蹲下,眼前便黑了。
那黑来得毫无预兆,铺天盖地的,一下子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他伸手想去扶什么,却扶了个空。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很热,握得很紧。
颜泽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颜泽。”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
是他。
颜泽愣住。
他转过头,便对上了那双眼睛。
傅烬寒站在他身后,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光。他看着颜泽,看着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那额角的冷汗,看着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眉头拧紧。
“你在这儿做什么?”
颜泽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他说不出来。
他太累了。
累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眼底的心疼,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不是装的。
是真的想哭。
傅烬寒看着他那个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低头,握住颜泽的手,把那只湿漉漉的手翻过来。
然后他愣住了。
那手上满是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里头粉红的肉。手臂上缠着的布条被水泡得松散,露出底下一条一条的血痕,触目惊心。
傅烬寒看着那些伤,脸色沉了下来。
“谁让你做的?”
颜泽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傅烬寒,眼底有水光在闪。
那目光里有委屈,有脆弱,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傅烬寒对上那目光,心里那股疼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没再问。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颜泽的背,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颜泽一惊,下意识想挣扎。
可傅烬寒抱得很紧,紧得他动不了分毫。
他只能靠在那个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感受着那胸膛的温度。
那气息让他安心。
那温度让他想哭。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傅烬寒的胸口,闭上了眼。
傅烬寒抱着他,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二夫人。
二夫人看见这一幕,脸色刷地白了。
“少、少将军——”
傅烬寒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二婶。”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记得,三年前颜家落败,你在里头掺和了一脚。当时我说,过去的事,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 “可你好像忘了,什么叫‘不咎’。”
二夫人的脸白得像纸。
“我……”她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他是颜家的人,入我傅府,便是客。客有客的规矩。这规矩,是我定的。”
傅烬寒看着她,目光冷得让人发寒,“二婶若是不满意,可以来找我说。不必对一个病人,用这种下作手段。”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二夫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傅烬寒看着她那个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二夫人听见那笑声,浑身一抖。
“二婶,”他说,“我劝你一句。”
“傅府这座宅子,住着舒不舒服,全看我怎么想。我若想让谁住得安稳,谁就住得安稳。我若想让谁睡不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夫人脸上。
“二婶想试试吗?”
二夫人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人色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烬寒收回目光,抱着颜泽,从她身侧大步走过。
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旁边的婆子丫鬟赶紧去扶,却发现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夫、夫人……” 二夫人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道院门,眼底满是惊惧。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他会杀了她。
傅烬寒抱着颜泽,一路走回西院。
下人们远远看见,都愣住了。
少将军回来了?
还抱着表公子?
那脸色,那眼神,那周身的气势——
没人敢靠近。
傅烬寒走进西院,一脚踢开门,把颜泽放在床上。
他蹲下身,握住颜泽的手,看着那些伤。那眼神,心疼得像是伤在自己身上。
颜泽躺在床上,看着他那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说,我没事。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将军别怪二夫人。”
傅烬寒抬起头,看着他。
颜泽垂下眼,声音很轻:“她也是……按规矩办事。我一个罪臣之后,寄人篱下,做些活计也是应该的。今日是我身子不争气,与二夫人无关。”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替二夫人开脱。
可那话里的委屈,却比什么都重。
傅烬寒看着他,目光深了深。
“应该的?”
颜泽没说话。
傅烬寒握紧他的手,声音沉了下来:“你是颜家的人,入我傅府,便是客。这是我说的。什么罪臣之后,什么寄人篱下,那都是别人说的。你记着,在我这儿,没有那些。”
他看着颜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在我这儿,你是颜泽。只是颜泽。”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眼底的认真,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他偏过头,不敢再看,只好转移话题:
“将军,不是说要去好几日吗,今天怎么回来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有些沙哑。
傅烬寒抬起头,看着他。
“事情办完了,就连夜赶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想早些见到你。”
傅烬寒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别躲。”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哄。
颜泽被迫对上那双眼睛。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眼底的光,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想念,想起那些抱着衣裳睡的夜晚,想起那股压不下去的热——
他忽然有些怕。
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不该说的话。
可傅烬寒没有让他说。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颜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以后,不许再受这种委屈。”
“谁让你做事,你都不要做。”
一句比一句低,一句比一句沉。
颜泽听着,心里那点怕,忽然就散了。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傅烬寒看着他那个模样,心里那股疼终于散了一些。
他看着颜泽,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那眼底的疲惫,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手还是凉的。
他握紧了,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颜泽看着他,忽然问:“将军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傅烬寒道:“回府先去竹屋,你没在。又去西院,也没在。问了人,说你在后罩房。”
他顿了顿,看着颜泽。
“然后我就去了。”
那话说得很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可颜泽听见了,听见那平常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惦记。
是从竹屋到西院到后罩房,一路找过来的惦记。
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
傅烬寒看着他那个模样,忽然问:“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颜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声道:“自己挠的。”
傅烬寒眉头一拧:“为什么?”
颜泽没说话。
他怎么说?
说他发情期到了,压不住那股热,挠破的?
他不能说。
他只能低下头,轻声道:“夜里有些痒,就挠了。”
傅烬寒看着他,目光深了深。
他知道颜泽没说实话。
可他没再问。
他只是握紧那只手,低声道:“以后痒了,告诉我。我给你涂药。”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自己是蛇妖,每年春天都会发情,压不住的时候就会挠破自己?
不可能。
可那句“我给你涂药”,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傅烬寒便不说话了。
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颜泽的手,陪着他。
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颜泽躺在床上,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那个书生的声音——
“唯独傅烬寒,你别动他。”
他动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那只手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热,很稳,像是握了一辈子。
他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难过。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可他靠在那个温度里,慢慢地,闭上了眼。
窗外,日光正好。
院墙上那株蔷薇,不知什么时候,绽出了一朵小小的花苞。
粉红的,紧紧的,裹着春日的暖意。
它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