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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深 春深蛇熬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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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烬寒被急召入宫处置北境军务,一去三日未归。
第三日。
颜泽站在竹屋门前,看着那把冰凉的铜锁。
又不在。
他伸出手,指尖触了触那锁,金属的寒意顺着指腹漫上来,一直漫到心里。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竹林沙沙地响,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一片。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从身后追上来。
可身后只有风声。
走到竹林边缘,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是紧闭着,铜锁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颜泽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自己都不知道在笑。
“幸好不在。”他轻轻说。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
幸好不在。
否则自己马上就会——
就会怎样?
颜泽没有想下去。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可那步子,比来时更慢了。
西院里很静。
颜泽关上门,在窗前坐下。
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桌上那两枝桃花上。桃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和几片蔫了的叶子。
他看着那两枝枯枝,忽然想起那日演武场上,傅烬寒用剑尖挑着的那瓣桃花。
粉白的一小片,薄得像蝉翼,微微颤着。
“给你的。”
那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颜泽闭上眼。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股热。
从丹田深处升起来的热,慢慢的,像春水漫过堤岸,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细瘦苍白,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他知道,那皮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晚春。
蛇的发情期。
颜泽活了千年,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以往那些年,他都在深山修行。每到这个时节,他便念咒静坐,吞吐日月精华,把那躁动压下去。深山清寂,无人打扰,那日子便也一日一日熬过去了。
如今他化形为人,第一年。
如今他不在深山,在这座困住他的傅府里。
如今他——
颜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试着念咒,试着运功,试着把那股热压下去。可那热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经脉里游走,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忽然有些慌。
不是因为压不下去。
是因为那股热涌动时,他脑子里浮现的,全是那个人。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握剑的手。
那把他圈在怀里时,垂落下来的长发。
那句“我等你”。
颜泽睁开眼。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那热越来越盛,盛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雪白的颈项。可那热还是散不掉,反而因为那一点点凉意,变得更难耐了。
颜泽咬了咬牙。
他站起身,推开门,往后罩房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间净房,引了活水,可以沐浴。
可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气味很淡,淡得像是不存在。可他闻见了,一下就闻见了。
是傅烬寒的气味。
颜泽愣在原地。
他顺着那气味看去,看见了晾在廊下的那些衣裳。
玄色的外袍,还有几件贴身的内衫,整整齐齐地挂在竹竿上,在日光里轻轻晃着。
颜泽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衣裳。
他知道他不该看。
他知道他该走。
可他迈不动步。
那气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飘进他鼻子里,飘进他心里,飘进他那些正在躁动的血脉里。
颜泽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活了千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不是欲望,不是。
那是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是蛇的本能,是发情期的躁动,是闻见心仪之人的气味时,那种无法抗拒的冲动。
他想靠近。
想闻得更清楚一些。
想把自己埋进去。
颜泽闭上眼,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
那疼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睁开眼,转身就走。
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那些衣裳。
那玄色的外袍在日光里轻轻晃着,像是在对他招手。
颜泽咬了咬下唇。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可那唇被咬得泛白,又松开,泛起一点红。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慢慢走过去。
他走到竹竿前,伸出手,指尖触了触那件玄色的外袍。
布料很软,带着日光的暖意。
可那气味浓得让他腿软。
颜泽深吸一口气,把那件外袍取下来,抱在怀里。
他抱着它,站在那儿,低头闻了闻。
然后他愣住了。
那气味顺着鼻腔涌进去,涌进他心里,涌进他那些正在躁动的血脉里。那股热忽然像是找到了出口,猛地往他身上涌。
他抱着那件外袍,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想放下。
可他放不下。
他又伸手,取下了那件贴身的内衫。
那内衫更软,更薄,气味也更浓。他把那内衫也抱在怀里,抱着那两件衣裳,站在日光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很久之后,他抱着那些衣裳,回了西院。
门在身后合拢。
颜泽把那两件衣裳放在床上,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它们。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
他弯下腰,把那件内衫拿起来,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气味像一道火,从他鼻子里烧进去,烧遍全身。
颜泽腿一软,跌坐在床沿上。
他抱着那件内衫,把脸埋进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气味。那气味里有皂角的香,有日光的暖,还有那个人独有的、让他疯狂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闻着这气味,那股热就没那么难熬了。
可那热也没散。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他身体里游走,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
他想要那个人。
想要他在身边。
想要他把自己圈在怀里,想要他低头看自己,想要他——
颜泽忽然把内衫放下。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床上那两件衣裳,像是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怎么了?
他是来报仇的蛇妖,千年修行,心如铁石。
如今却像个痴汉一样,抱着人家的衣服闻?
颜泽觉得自己疯了。
可那股热还在,那气味还在,那想念还在。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又走回床边,又看着那两件衣裳。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拿起那件内衫,抱在怀里,躺了下去。
他侧躺着,把那件内衫抱在胸口,蜷缩成一团。那气味把他整个人裹住,像是那个人就在身边,从身后抱着他。
颜泽闭上眼。
他想,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
等他回来,就把衣服洗了,还回去。
等他回来。
这念头让他心里又疼又软,软得让他有些想哭。
他抱着那件内衫,蜷缩在床上,慢慢睡了过去。
颜泽是被一阵剧痛疼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屋里已经暗下来了。窗外暮色四合,有几点星光在天边闪烁。
那疼痛从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的右臂上,浮现出一片浅青色的鳞片。
那鳞片很小,密密麻麻的,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颜泽看着那些鳞片,心里猛地一沉。
这是——
他连忙运功,想把那鳞片压下去。可那鳞片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怎么都消不下去。
颜泽咬了咬牙。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妖力正在外泄,他的原形正在显化。这是发情期的症状之一,是修行千年也压不住的本能。
他不能再出去了。
颜泽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闩上。
他又走到窗前,把窗户也关上。
然后他站在屋里,看着自己那条爬满鳞片的右臂,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苦。
也好。
反正那个人也不在。
正好把自己锁起来,等过了这个时期再说。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那想念也跟着冒出来了。
他想那个人。
想得发疯。
想他此刻在宫里做什么,想他有没有人给煮茶,想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想他——
颜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想。
越想越熬不住。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手臂。那些鳞片在暮色里泛着光,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是人,你是妖。
你喜欢的,是人。
颜泽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的。
他抱着那件内衫,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细细的声音。
“老大?”
颜泽低头一看,愣住了。
床脚边,盘着一条小蛇,通体青碧,只有拇指粗细。它昂着头,瞪着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正看着他。
是泥蛋。
颜泽看着它,忽然有些想笑。
“你怎么进来的?”
泥蛋扭了扭身子,从床脚游过来,游到他脚边。
“门缝里钻进来的。”它说,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得意,“老大你门闩上了,可门缝还在呀。”
颜泽:“……”
泥蛋昂着头,看着他那条爬满鳞片的手臂,绿豆眼里满是好奇。
“老大,你这是怎么了?”
颜泽垂下眼,没说话。
泥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自己游上来,沿着他的腿,游到他怀里。它在他怀里盘成一团,昂着头,看着他。
“老大,你身上好热。”它说,“你是不是病了?”
颜泽低头看着它,看着那双绿豆眼里担忧的光,忽然觉得心里那冷,散了一些。
“不是病。”他说,“是……每年都会有的。”
泥蛋歪了歪头,不太明白。
“每年都会有?那是什么?”
颜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声道:“发情期。”
泥蛋愣了一下。
然后它扭了扭身子,绿豆眼里闪过一丝恍然。
“哦——”它拖长了声音,“我知道了。就是春天到了,想找老婆的时候!”
颜泽:“……”
泥蛋又扭了扭,凑近他,神秘兮兮地问:“老大,你有老婆吗?”
颜泽看着它那双亮晶晶的绿豆眼,忽然有些头疼。
“没有。”
“那你想找吗?”
颜泽没说话。
泥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自己琢磨起来。
“老大你身上这么热,肯定很想找。可你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去找,那一定是——”它顿了顿,绿豆眼一亮,“你想的那个人,不在!”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泥蛋,看着那双绿豆眼里闪着的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东西,怎么什么都知道?
泥蛋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猜对了,得意地扭了扭。
“老大你别难过,”它安慰他,“他不在,还有我呢。我陪你。”
颜泽看着它,看着它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的模样,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
可他眼底那层冷,确实散了一些。
“好。”他轻声道,“你陪我。”
泥蛋得了这句话,更来劲了。它在他怀里盘得更紧了一些,绿豆眼瞪得圆圆的。
“老大,你要是难受,就变回原形吧。原形舒服,可以在水里泡着,可凉快了。”
颜泽愣了一下。
变回原形?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条手臂,看着那些鳞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运起妖力。
那变化来得很快。
身上的衣衫滑落,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鳞片,身形开始拉长,扭曲,最后——
一条巨大的青蛇盘在床上。
那蛇通体青碧,鳞片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它的身子有水桶粗细,盘起来像一座小山。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人的模样,深不见底,含着说不清的东西。
泥蛋在它旁边,小得像一根草。
它昂着头,看着老大变回原形,绿豆眼里满是崇拜。
“老大你好大!”
颜泽低头看着它,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绿豆眼,忽然有些无奈。
大是大,可有什么用?
又不能去找那个人。
它动了动身子,从床上滑下来,滑到地上。然后它滑到门口,用脑袋顶开门闩,滑了出去。
泥蛋跟在它后面,扭着小身子,急急地问:“老大你去哪儿?”
“净房。”那大青蛇头也不回,“泡水。”
傅府的净房很大,引了活水,用青石砌成一个池子。
那大青蛇滑进池子里,把整个身子浸在水里。水很凉,凉得刺骨。可那凉意漫过鳞片时,那股热确实被压下去了一些。
它趴在池子里,只把脑袋露出水面。
泥蛋趴在池边,看着它。
“老大,凉快吗?”
“嗯。”
“那你要泡多久?”
“不知道。”
泥蛋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游到院子里,不知从哪里叼来一片荷叶。那荷叶很大,比它的身子还大。它叼着荷叶,费力地游回来,游到池边。
“老大,给你。”
颜泽低头看着那片荷叶。
泥蛋昂着头,绿豆眼里满是期待。
“太阳晒,盖着就不晒了。”
颜泽看着它,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绿豆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它低头,用脑袋把那片荷叶顶起来,盖在自己头上。
荷叶很大,把它的整个脑袋都盖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在荷叶底下,幽幽地看着泥蛋。
泥蛋看着它那个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声细细的,像风吹过竹叶。
“老大你好可爱!”
颜泽:“……”
它活了千年,从未有人说过它可爱。
它是蛇妖,是修行千年的存在,是来报仇的恶鬼。
可爱?
可它看着泥蛋那双亮晶晶的绿豆眼,看着它在池边扭来扭去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
有那么一点可爱。
不,是萌。
颜泽把脑袋往荷叶底下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泥蛋。
泥蛋在池边游来游去,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老大,你喜欢的那个,是不是那个叫傅烬寒的?”
颜泽没说话。
泥蛋看它的反应,知道自己又猜对了,得意地扭了扭。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每次去竹屋,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他不在的时候,你就蔫蔫的。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颜泽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轻声道:“是喜欢。”
泥蛋愣了一下。
它没想到老大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可它看见老大那双眼睛,在荷叶底下幽幽地闪着光,那光里有它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欢喜,又像是难过。
泥蛋忽然有些心疼。
它游到池边,凑近老大,细细地说:“老大,你别难过。等他回来,你就能见到他了。”
颜泽看着它。
“他什么时候回来?”
泥蛋被问住了。
它眨了眨绿豆眼,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快了。肯定快了。你这么想他,他肯定也感应到了。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颜泽看着它,看着那双认真的绿豆眼,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
可那是真的在笑。
“好。”它说,“我等他。”
荷叶在它头上,随着夜风轻轻晃着。
池水很凉,凉得刺骨。
可它心里,好像没那么热了。
夜深了。
那大青蛇从池子里滑出来,滑回西院。
它滑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两件衣裳。玄色的外袍,贴身的内衫,还保持着它离开时的模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滑上床,把身子盘起来,盘成一个大大的圆。那两件衣裳被它盘在中间,紧紧地贴着它的鳞片。
它低下头,把脑袋埋进那堆衣裳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味还在。
浓得让它安心。
泥蛋趴在床头,看着它。
“老大,你睡吧。”它轻轻说,“我守着。”
颜泽从衣裳里抬起脑袋,看着它。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泥蛋身上,照得它通体青碧,像一截碧玉簪子。
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深山古刹里,那个书生也是这么陪着它的。
日日来,月月来,年年来。
不管它应不应,不管它看不看得见,那个傻子就是不肯走。
如今那个傻子不在了。
可又多了一个小傻子。
颜泽看着泥蛋,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绿豆眼,忽然弯了弯唇角。
“好。”它说。
然后它把脑袋埋进衣裳里,闭上眼。
那气味把它整个人裹住,像是那个人就在身边。
它在心里想,等他回来,就把衣服洗了,还回去。
等他回来。
它想着这几个字,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它们身上。
泥蛋趴在床头,看着老大盘成一团,脑袋埋在衣裳里,睡得安稳。
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也把身子盘起来,闭上了眼。
窗外,夜风轻轻吹着。
有一瓣桃花从树上飘落,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那花瓣粉白的一小片,薄得像蝉翼。
它在那儿躺了一夜,静静地,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