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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蜜饯 一碗穿肠药 ...

  •   不过半个时辰,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了西院。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京城行医三十余年,是傅家常用的郎中。

      他给颜泽把了脉,又看了看手上那些伤,眉头微微皱起。

      “表公子这身子骨......”他斟酌着词句,“底子太虚,气血两亏,加上劳累过度,这才晕了过去。手上的伤倒是不打紧,涂些药膏,养几日便好。只是这内里,得好好调理。”

      傅烬寒站在一旁,沉声道:“开方子。”

      大夫点点头,坐到桌边,提笔写了一张方子。

      “先吃三剂,三日后我再来复诊。”他把方子递给傅烬寒,“这药性温补,正适合表公子这样的体质。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傅烬寒眉头一拧:“只是什么?”

      大夫看了颜泽一眼,压低声音道:“只是这药里头有几味,气味比较重。有些病人闻不惯,会犯恶心。表公子若是受不住,可以捏着鼻子喝,喝完了含颗糖,便好。”

      傅烬寒点点头,接过方子,递给门外候着的下人。

      “去抓药,煎好了端过来。”

      下人领命去了。

      屋里重归寂静。

      傅烬寒走回床边,在颜泽身侧坐下。他看着颜泽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掩不住的疲惫,心里那股疼又涌了上来。

      “还难受吗?”

      颜泽摇了摇头,轻声道:“好多了。多谢将军。”

      傅烬寒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颜泽看着他,看着那低垂的眉眼,看着那紧抿的唇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在担心自己。

      不是那种客气的、表面的担心。

      是真的担心。

      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像一汪温水,慢慢地漫过他的心口。

      他忽然有些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这个人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来做什么,会是什么模样。

      还会这样握着他的手吗?

      还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吗?

      颜泽垂下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药很快煎好了。

      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那药汁的气味,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

      颜泽闻到那气味的瞬间,心里猛地一紧。

      那是草药的气味。

      可对他来说,那不是草药,是毒。

      蛇类最怕的,就是这些东西。艾草、雄黄、白芷......每一味,都是能要他命的东西。

      那气味钻进鼻子里,像是无数根细针,顺着鼻腔往里扎,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开始翻涌。

      他下意识想躲,想屏住呼吸,想离那碗药越远越好。

      可他不能。

      傅烬寒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

      颜泽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压下去。

      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微微垂下眼,像是在看那碗药。

      丫鬟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几上,退了出去。

      傅烬寒端起那碗药,试了试温度。

      “刚好。”他说,把药碗递到颜泽面前,“趁热喝。”

      颜泽看着那碗药,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汁,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

      那股气味更浓了,浓得他几乎要吐出来。

      他伸出手,接过药碗。

      碗很烫,烫得他指尖一缩。

      可他没放手。

      他捧着那碗药,低头看着,像是在看什么很重的东西。

      傅烬寒注意到他的异样。

      “怎么了?”他问。

      颜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询问,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颜泽垂下眼,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这个味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很熟悉。”

      傅烬寒眉头微微一挑。

      颜泽继续道:“以前我娘病重,我日日给她熬药。那个味道,和这个很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一闻到这个味道,我就想起她了。”

      傅烬寒愣住了。

      他看着颜泽,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着的睫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颜泽却没等他说话。

      他端起药碗,凑到唇边,仰头,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那药汁入喉的瞬间,像是吞进去一团火。

      那火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进胃里,烧进肠子里,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咬着牙,拼命忍着。

      不能吐。

      不能露出异样。

      他一口一口地往下咽,每一口都像是咽进去一把刀。

      那药在他的肠胃里翻涌,灼烧,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

      那不是眼泪。

      是疼出来的生理性的泪水。

      可他不敢眨,不敢让那东西流下来。

      他只能忍着,忍着,把那碗药全部咽下去。

      最后一口咽下去时,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把药碗放下,垂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带着满嘴的药味,又苦又涩,苦得他舌根都在发麻。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苦笑。

      “这药喝起来真苦。”他轻声道,“怪不得娘亲每次都皱着眉头不喝。”

      那声音很轻,轻得有些沙哑。

      可那沙哑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傅烬寒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低垂的眼睫,看着那唇角的苦笑。

      他忽然伸出手,端过那只药碗。

      颜泽愣了一下,抬起头。

      傅烬寒端着那只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一点药汁,然后凑到唇边,就着碗沿,喝了下去。

      颜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很轻的——

      “将军......”

      那声音里满是惊讶。

      傅烬寒放下碗,品了品那味道,眉头微微皱了皱。

      “是苦了些。”他说。

      颜泽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张冷峻的脸上那一丝微微的皱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碗药,是他喝过的。

      那人就着他喝过的碗,喝了下去。

      就像......

      就像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动作连在了一起。

      颜泽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

      傅烬寒看着他那个模样,以为他是被那苦味闹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门外候着的下人道:“去备些糖来。”

      下人领命去了。

      很快,一小碟蜜饯被端了进来,放在床边的几上。

      傅烬寒拈起一颗,递到颜泽唇边。

      “含着,就不苦了。”

      颜泽低头看着那颗蜜饯,又抬起头,看着傅烬寒。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那水光不是装的,是真的。

      那药太烈了,烈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股灼烧感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涌得他几乎压不住。

      可他还是压着。

      他张开嘴,把那颗蜜饯含进去。

      蜜饯很甜,甜得发腻。可那股甜味压不住胃里的灼烧,压不住那股翻涌的恶心。

      他只是忍着,一点一点地含着那颗蜜饯,像是含着一根救命稻草。

      傅烬寒看着他那个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将军待我真好。”颜泽轻声道。

      那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发颤。

      傅烬寒听着那声音,看着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碗药再苦也值了。

      他伸手,轻轻抹去颜泽眼角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水光。

      “以后每日都给你备着糖。”他说。

      颜泽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股药在他的肠胃里继续烧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

      那疼,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落在屋里,暖暖的。

      傅烬寒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陪着他。

      谁也没说话。

      可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那是颜泽不敢想的东西。

      可它还是在长,一点一点的,像是院墙上那株蔷薇,不知不觉间,就绽出了一朵小小的花苞。

      傅烬寒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可记得,小时候的事?”

      颜泽微微一怔,抬起眼。

      傅烬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深,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那年你多大?六七岁?”他说,声音低沉:

      “我在傅府后园的树上,爬得老高,怎么都不肯下来。底下围了一圈人,都在喊,少将军小心,少将军快下来。我不听。”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

      “后来你来了。你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我,也不喊,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久,然后从兜里掏出一颗蜜饯,举得高高的,说——”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说,你下来,这个给你。”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原主的记忆?

      他飞快地在脑海里搜索——那具躯壳留给他的那些破碎画面里,有没有这一幕?

      有。

      一个孩子,高高地坐在树上,底下围着一群人。另一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外面,仰着头看。

      那个瘦小的孩子,是幼年的原主。

      可那画面太模糊了,模糊得像一场梦。他只能看见那些影子,却听不见声音,感受不到那时候的情绪。

      颜泽垂下眼,点了点头。

      他不敢多说。

      他不知道原主那时候说了什么,不知道原主那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只能点头,装作记得的样子。

      傅烬寒看着他那个模样,目光深了深。

      “后来呢?”他问。

      颜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看不懂。

      他只能硬着头皮,轻声道:“后来......将军下来了?”

      傅烬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可他眼里那光,却亮得有些灼人。

      “你背着我下来的。”他说。

      颜泽又是一愣。

      背着他?

      傅烬寒继续道:“我说我不要蜜饯,我要你背我下来。你就真的爬上树,把我背了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颜泽的眼睛。

      “你那时候那么瘦,背着我往下爬,我趴在你背上,能摸到你的肩胛骨,一块一块的,硌手。可你一声不吭,就那么把我背下来了。”

      颜泽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不知道这些。

      原主留给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些。

      可傅烬寒记得。

      他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到连肩胛骨的触感都还记得。

      颜泽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张冷峻的脸上那一丝柔和的光,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弯了弯唇角,轻声道:“是吗......我都有些忘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傅烬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颜泽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学会了读他的眼神。

      那眼底的温柔、心疼、担忧,他都认得。

      所以当那温柔底下闪过一丝别的东西时,他一眼就看见了。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不经意。

      却还是被颜泽捕捉到了。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别的什么。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颜泽心里猛地一紧。

      他想再细看时,傅烬寒已经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身,替颜泽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早些休息。”他说,“明日我来看你。”

      颜泽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傅烬寒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颜泽躺在床上,望着那扇门,心跳得有些乱。

      方才那一眼......

      那是什么?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自己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哪里不对?

      颜泽飞快地在心里复盘。

      傅烬寒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他点头说记得。可傅烬寒说的那些细节——蜜饯,背他下来,肩胛骨的触感——他一个都没接上。

      他只是笑,只是说“我都有些忘了”。

      忘?

      那样的事,怎么可能忘?

      一个孩子爬上树,把另一个孩子背下来。那是多深的记忆,多重的缘分。若是真的经历过的,怎么会忘?

      颜泽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傅烬寒刚才那个眼神,是在看他。

      看他是不是真的“颜泽”。

      他刚才那些话,那些回忆,是在试探。

      试探他。

      颜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太大意了。

      他以为原主的记忆足够用,以为那些破碎的画面能让他蒙混过关。可他忘了,原主和傅烬寒之间,有过他不知道的过往。

      那些过往,原主没有告诉他。

      或者说,原主临死前,已经没有力气告诉他了。

      颜泽睁开眼,看着帐顶。

      他想起傅烬寒离开前那个眼神。很短,很轻,可那里面藏着的,是他现在才看懂的东西。

      那是怀疑。

      是“你不是他”的怀疑。

      颜泽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装了这么久,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那个人,只用几句话,就差点让他露了馅。

      若不是那一眼被他捕捉到,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进了眼里。

      不行。

      不能这样。

      颜泽慢慢坐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躯壳。那碗药还在他肠胃里烧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股灼烧感越来越烈,烈得他额角沁出冷汗。

      他得把那药逼出来。

      他抬起手,指尖按在胸口的穴位上,强行将体内的异物逼出。

      那药再在体内待下去,他的原形就要藏不住了。

      颜泽咬了咬牙,手指用力按了下去。

      一股剧痛从胸口炸开,炸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运功。

      那股药汁在他的经脉里翻涌,一点一点地被逼向喉咙。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角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滚,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终于——

      他猛地俯身,一口黑褐色的药汁从嘴里喷了出来。

      那药汁落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熏得他自己都皱起了眉。

      颜泽撑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股灼烧感终于退下去了。

      可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虚脱。

      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撑着,没有倒。

      他慢慢躺回去,望着帐顶,大口地喘着气。

      那股虚脱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可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知道我不是‘颜泽’?可如果是知道了,他为什么不拆穿?

      为什么不质问?不抓?不杀?

      他到底想干什么?

      颜泽想不明白。

      他太累了,累得脑子都转不动了。

      那股虚脱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涌得他眼皮越来越沉。

      他在那沉沉的困意里,想起了傅烬寒方才说的话。

      “你背着我下来的。”

      “你那么瘦,背着我往下爬,我趴在你背上,能摸到你的肩胛骨,一块一块的,硌手。可你一声不吭,就那么把我背下来了。”

      那个瘦小的孩子,背着另一个孩子,从树上一点一点爬下来。

      那是原主。

      是那个傻书生。

      是那个到死都惦记着“傅烬寒,你别动他”的人。

      颜泽忽然想,如果原主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和他一样,躺在床上,被傅烬寒这样照顾吗?

      会被那样握着手,那样看着,那样问“你可记得”吗?

      会的。

      原主爱他。

      那么深,那么久,到死都放不下。

      可原主死了。

      死在这座宅子外面,死在那些人手里,死在无尽的绝望里。

      如今躺在这里的,是他。

      是一个披着原主的皮、装着原主的样子、却连原主的记忆都不全的冒牌货。

      颜泽忽然觉得,那股药汁虽然逼出来了,可那股苦味,还留在舌根上。

      很苦。

      苦得他眼眶发热。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原主难过,还是为自己。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小看那个人了。

      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只是什么都不说。

      颜泽闭上眼,在那沉沉的困意里,慢慢睡了过去。

      那花苞在月光里轻轻颤了颤,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

      然后,它绽开了一角。

      粉白的,薄薄的,在夜风里微微抖着。像是等到了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只是不知道,等来的,会是那个人,还是那把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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