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走左边》槐树的刺

2、第 2 章

　　马楼三中的早晨，信息素的味道总是最浓的。
　　五点二十，凌晨元睁开眼。宿舍里还黑着，但空气里飘着各种各样的味道——杨林泉的青草味，赵天瑞那股说不上来的书墨味，还有另外两个人混在一起的信息素，alpha的、beta的，织成一张淡淡的网。
　　他坐起来，压了压自己的信息素。
　　热红茶的味道慢慢收回去，缩成很小的一团，藏在皮肤下面。他妈从小就教他，在外面要把信息素压好，尤其是alpha，压不好会让人觉得没教养。
　　五点二十五，他洗漱完，走到204门口。
　　门虚掩着。他敲了一下，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
　　贾文杰正站在床边叠被子。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眼睛弯了弯：“来了？”
　　凌晨元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股橘子味飘过来。
　　很浓。
　　比白天浓得多。
　　凌晨元愣了一下。那股味道直直地撞过来，甜的，清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潮气，像刚剥开的橘子，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贾文杰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着凌晨元，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刚睡醒，”他结结巴巴地说，“没压好。”
　　他赶紧低下头，使劲压自己的信息素。橘子味慢慢收回去，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只剩下很淡的一缕，飘在空气里。
　　凌晨元站在门口，没动。
　　“走吧。”他说。
　　贾文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走过来。
　　两个人往楼下走。
　　楼梯里都是人，信息素混在一起，alpha的、omega的、beta的，挤挤攘攘地飘在空气里。有alpha的信息素压得很低，有omega的信息素飘出来一点，又赶紧收回去。凌晨元走在左边，贾文杰走在右边。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是个高年级的alpha，信息素没压好，一股刺鼻的薄荷味冲过来。贾文杰被撞了一下，往旁边歪了歪，凌晨元伸手扶住他。
　　那个高年级的alpha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贾文杰身上停了一下。
　　贾文杰低下头，没说话。
　　凌晨元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贾文杰前面。
　　那个alpha看了凌晨元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还黑着。凌晨元松开扶着贾文杰的手。
　　“没事吧？”
　　“没事，”贾文杰笑了笑，“就撞了一下。”
　　两个人往教学楼走。
　　走了一会儿，贾文杰忽然说：“凌晨元。”
　　“嗯？”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了。”
　　凌晨元没说话。
　　贾文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谢谢。”
　　凌晨元还是没说话。
　　但贾文杰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
　　六点整，早读铃响了。
　　张利泽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声。但哀嚎声很快就停了，因为所有人都发现，今天张利泽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个女生，扎着马尾，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一摞书。
　　“这是新来的转学生，”张利泽说，“崔婉婷，以后就在咱们班了。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崔婉婷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扫到某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
　　凌晨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一排坐着一个女生，是周思钰，她低着头，脸有点红。
　　崔婉婷走下讲台，走到周思钰旁边，在她前面的空位上坐下来。
　　贾文杰凑到凌晨元旁边，压低声音说：“你闻到了吗？”
　　凌晨元点点头。
　　他闻到了。崔婉婷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信息素，是花香，像是栀子花。周思钰身上也有一股味道，很淡，是另一种花香。两股味道飘在一起，混着，绕着，分不清是谁的。
　　贾文杰小声说：“我听说……”
　　“早读了。”凌晨元打断他。
　　贾文杰撇撇嘴，低下头开始背单词。
　　但背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往前面看了一眼。崔婉婷和周思钰都低着头看书，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飘着，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又看了凌晨元一眼。
　　凌晨元正看着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着，像是在想什么。
　　贾文杰收回目光，继续背单词。
　　四十分钟的早读过得很快。张利泽站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行了，吃饭去吧，”张利泽说，“下午我提问，谁背不下来谁留堂。”
　　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贾文杰把书一合，看向凌晨元：“走，吃饭！”
　　凌晨元站起来。
　　两个人往食堂走。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贾文杰忽然停下来。
　　“凌晨元。”
　　“嗯？”
　　“你早上……闻到我的信息素了？”
　　凌晨元看着他。
　　贾文杰的脸有点红，但还是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闻到了。”凌晨元说。
　　贾文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是不是很冲？”
　　“没有。”
　　“那……你觉得怎么样？”
　　凌晨元想了想，说：“挺好闻的。”
　　贾文杰愣了一下。
　　凌晨元已经往前走了。
　　贾文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跑起来，追上去。
　　“真的挺好闻的？”
　　“嗯。”
　　“比别人的好闻？”
　　凌晨元没说话。
　　贾文杰也不问了，走在他旁边，笑得很开心。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食堂里排着长队。两个人排在队伍里，前面是几个初三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你听说了吗，九三班有个alpha，信息素可冲了。”
　　“怎么冲？”
　　“就那种，一进教室就能闻到，压都压不住。”
　　“那多烦人。”
　　“可不是嘛。”
　　贾文杰听了，小声跟凌晨元说：“你信息素压得真好，我坐你旁边都闻不太到。”
　　凌晨元说：“习惯了。”
　　“你从小就压？”
　　“嗯。”
　　“我妈也让我压，”贾文杰说，“她说omega在外面要把信息素压好，不然会招麻烦。”
　　凌晨元想起早上那个高年级的alpha，想起他看贾文杰的那一眼。
　　“压好就行。”他说。
　　贾文杰点点头。
　　排到窗口，两个人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
　　贾文杰照例把油条掰了一半，递过去。
　　凌晨元接过来，咬了一口。
　　吃着吃着，贾文杰忽然说：“凌晨元，你说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是不是会互相影响？”
　　凌晨元看了他一眼。
　　“就是，我听人说，”贾文杰压低声音，“alpha和omega要是离得近，信息素会互相吸引。”
　　凌晨元没说话。
　　贾文杰继续吃，但吃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咱俩离得这么近，你的信息素会不会被我影响？”
　　“不会。”
　　“为什么？”
　　“我压着呢。”
　　贾文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哦，你压着呢。”
　　他低下头继续吃。
　　凌晨元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也压着呢。”
　　贾文杰抬起头。
　　“所以你也不会影响我。”凌晨元说。
　　贾文杰看着他，眼睛弯了弯：“那咱俩都压着，是不是就一直不会互相影响？”
　　凌晨元想了想：“应该是。”
　　贾文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好。”
　　但他心里忽然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很淡，淡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刚下课。
　　凌晨元回到宿舍，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凌晨元！是我！”
　　凌晨元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贾文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练字的本子。他看见凌晨元，眼睛弯了弯：“我来练字。”
　　凌晨元侧身让他进来。
　　贾文杰走进来，走到凌晨元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凌晨元拉过凳子，坐在他对面。
　　贾文杰翻开本子，递给凌晨元。凌晨元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着翻着，他停下来。
　　本子上有一页，写满了他的名字。
　　不是“凌晨元”，是“凌-晨-元”，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写满了一整页。
　　他抬起头，看着贾文杰。
　　贾文杰的脸有点红，但还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练你的名字，”贾文杰说，“练了好多遍。”
　　凌晨元低下头，又看着那一页字。
　　有些写得工整，有些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都被笔尖压出了痕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贾文杰写的字，越来越好看了。”
　　贾文杰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晨元，笑了。
　　宿舍里的灯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都亮亮的。橘子味飘过来，很淡，但凌晨元闻得到。
　　不是那种没压好的冲，是很淡的，清清的，混着肥皂味的橘子香。
　　凌晨元忽然想起早上那个问题。
　　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会不会互相影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股橘子味，他不讨厌。
　　甚至有点喜欢。
　　“继续练吧。”他说。
　　贾文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
　　凌晨元坐在对面，看着他。
　　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握着笔的手，看着他写在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橘子味飘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若无。
　　凌晨元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信息素压得更低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