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走左边》槐树的刺

1、第 1 章 马

　　马楼三中的秋天来得比夏天晚。
　　九月一号开学那天，太阳还是毒得很，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八二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窗外的老杨树把影子投进来，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凌晨元到得早。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还没几个人。张灿灿站在讲台上整理新课本，看见他进来，笑了笑：“来这么早？自己挑个位置坐。”
　　凌晨元点点头，往里走。
　　他选了靠窗的那一排，第三排，左边。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操场的草腥味。他把书包放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往外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应该是九年级的，马上就要中考了，暑假都没放几天。
　　“这儿有人吗？”
　　凌晨元回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他旁边，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照得他整个人都亮亮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一看就是个爱笑的。
　　凌晨元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橘子味——不是汽水的橘子味，是另一种，更清透的，从那个男生身上漫过来的。
　　Omega。
　　凌晨元收回目光，说：“没有。”
　　那男生把书包往他旁边的位置上一放，坐下来。橘子味近了一点，混着肥皂的清香，不难闻。
　　“喝不喝？”他把汽水往凌晨元面前一递，“我刚买的，太冰了，我一个人喝不完。”
　　凌晨元低头看了看那瓶汽水。瓶身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在课桌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不用。”
　　“真不喝？可甜了。”
　　那男生自己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一脸满足：“爽！”
　　凌晨元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唉呀，我开玩笑的啦，我成绩还行其实，你别笑！”
　　“你叫什么？”那男生放下瓶子，转过头问他。
　　“凌晨元。”
　　“凌晨元？”那男生念了一遍，笑起来，“这名字好听。我叫贾文杰，我爸说这名字是希望我长大有文化，但我语文从来没及格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害臊，反倒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凌晨元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了你笑了！唉呀，我开玩笑的啦，我成绩还行其实，你别笑！”
　　贾文杰像发现了新大陆，“原来你会笑啊！”
　　“谁不会笑。”
　　“我看你刚才板着脸，以为你不会呢。”
　　两个人正说着，门口涌进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嗓门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快快快，抢后排，后排好睡觉！”
　　后面跟着的几个男生一拥而入，往最后两排冲。高个子男生跑到最后一排，一屁股坐下，然后往外一看，正对上凌晨元的视线。
　　“哟，你俩来这么早？”他冲贾文杰挥挥手，“我叫杨林泉，你呢？”
　　“贾文杰。”
　　“贾文杰，”杨林泉点点头，又看向凌晨元，“你呢？”
　　“凌晨元。”
　　“凌晨元？”杨林泉愣了愣，“这名字有意思，凌晨生的？”
　　“嗯。”
　　“那你爸挺会起名。”
　　杨林泉说话的时候，凌晨元闻到了他身上的信息素——淡淡的青草味，是Alpha。不算冲，压得挺好。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拉着一个短发女生，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跟在他俩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漫画书，边走边看。
　　“那是吴雅涵和张雅倩，”杨林泉主动当起了解说，“形影不离的俩闺蜜。戴眼镜那个叫李鑫，小说迷。”
　　凌晨元点点头。那两个女生的信息素飘过来——一个淡淡的桂花味，应该是Beta；另一个他闻不太出来，也可能是Beta。
　　张灿灿拍了拍手：“都找位置坐下，马上开班会。”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凌晨元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晒得他有点热。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贾文杰在翻书包。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递过来。
　　凌晨元低头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你是Alpha吗？”
　　他侧过头，贾文杰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一脸好奇。
　　凌晨元点点头。
　　贾文杰把纸条抽回去，又写了几句，推过来：
　　“我猜就是。你信息素是什么味？我闻着有点像……茶？”
　　凌晨元愣了一下。他的信息素是热红茶味，平时压得很低，没想到第一天就被闻出来了。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红茶。”
　　贾文杰看了，眼睛弯了弯，又在纸条上写：
　　“好闻！比我橘子味好闻多了，橘子味太普通了。”
　　凌晨元看着那行字，不知道回什么。
　　纸条又推过来：
　　“你住校吗？”
　　凌晨元写：“住。”
　　“我也住！几号宿舍？”
　　“203。”
　　“我204！咱俩离得不远！”
　　纸条又推过去，推过来，推过去，推过来。等张灿灿开始讲话的时候，那张纸条上已经写满了字——从信息素问到老家，从老家问到小学，从小学问到喜欢吃啥，活脱脱一篇调查报告。
　　“……咱们八二班今年一共四十八个人，”张灿灿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我姓张，张灿灿，教语文，也是你们的班主任。以后有什么事情随时找我，我的办公室在教研楼二楼东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靠窗的那一排。
　　“靠窗那两位同学，纸条收一收，先听我说话。”
　　教室里哄堂大笑。
　　凌晨元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旁边贾文杰也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还小声说：“没事没事，张老师人挺好的。”
　　班会开完，张灿灿让大家都熟悉一下。
　　贾文杰像是装了马达，一下课就拉着凌晨元往外跑：“走，我带你去认认路！”
　　“认什么路？”
　　“教学楼、食堂、小卖部、宿舍，都得认啊，不然明天上课你找不着教室怎么办？”
　　凌晨元想说“我又不是傻子”，但贾文杰已经拽着他跑出去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新生在认路。贾文杰走在左边，凌晨元走在右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贾文杰习惯性地往左边拐，凌晨元拉住他。
　　“走右边。”
　　“为啥？”
　　“左边是上楼，右边是下楼。”
　　贾文杰低头一看，还真是。左边楼梯往上走，右边楼梯往下走。他刚才差点就往楼上跑了。
　　“哦哦哦，”他挠挠头，“我没注意。”
　　凌晨元松开手，往右边走。
　　贾文杰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走着走着，他忽然说：“你刚才拉我的时候，信息素飘出来了。”
　　凌晨元脚步顿了顿。
　　“热红茶味的，”贾文杰笑嘻嘻的，“挺好闻的。”
　　凌晨元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下楼，穿过一条走廊，到了食堂。这个点食堂还没开饭，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擦桌子。
　　“这就是食堂，”贾文杰指着里面，“早上有包子油条，中午有米饭面条，晚上……”
　　“我知道。”凌晨元打断他。
　　“你知道？”
　　“我看了门口的牌子。”
　　贾文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仔细。”
　　从食堂出来，又去了小卖部。小卖部在教学楼后面，一个小小的房子，门口摆着几台冰柜。贾文杰趴在冰柜上往里看，眼睛都亮了：“有橘子汽水！”
　　凌晨元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喝橘子汽水，”贾文杰一边看一边说，“从小喝到大，我妈说我小时候一哭，给我一瓶橘子汽水就不哭了。”
　　凌晨元“嗯”了一声。
　　“你也喜欢喝吗？”
　　“一般。”
　　“那你喜欢喝什么？”
　　凌晨元想了想：“白开水。”
　　贾文杰看着他，表情复杂：“白开水？你认真的？”
　　“嗯。”
　　“那多没意思啊，”贾文杰摇摇头，“人生在世，得喝点有味道的。”
　　凌晨元没说话。
　　从小卖部出来，又去了宿舍楼。贾文杰的204和凌晨元的203挨着。
　　“你看，咱俩离得多近，”贾文杰指着两栋楼，“晚上你要是睡不着，可以来找我玩。”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我瞎猜的，”贾文杰笑嘻嘻的，“反正我有时候睡不着，你要是也睡不着，咱俩可以一起睡不着。”
　　凌晨元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阳光照在贾文杰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的。他笑得没心没肺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行吧，”凌晨元说，“知道了。”
　　下午第二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叫张利泽，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Beta，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也很大声。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书，往讲台上一放，震得粉笔灰都飞起来。
　　“都坐好，我点个名。”
　　她开始点名。点到“凌晨元”的时候，凌晨元应了一声。点到“贾文杰”的时候，贾文杰也大声应了。
　　张利泽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俩坐一起？行，以后互相监督，英语可不能落下。”
　　贾文杰小声跟凌晨元说：“她人挺好的，就是讲课有点困。”
　　凌晨元没说话，因为他已经开始困了。
　　张利泽讲课喜欢拖长音，一句话能拖三秒。再加上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眼皮发沉。
　　凌晨元努力睁着眼睛，但眼皮还是越来越重。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别睡！坚持住！”
　　凌晨元看了贾文杰一眼。贾文杰正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用口型说：“别睡！”
　　凌晨元没理他，继续听课。
　　过了五分钟，又一张纸条递过来：
　　“你是不是困了？”
　　凌晨元写：“没有。”
　　“骗人，我看见你眼睛快闭上了。”
　　凌晨元没回。
　　“我跟你说个事，你就不困了。”
　　凌晨元看了他一眼。
　　贾文杰在纸条上写：
　　“我刚才看见李思懿偷偷吃辣条，被张老师瞪了一眼，他把辣条藏桌洞里了，现在满教室都是辣条味。”
　　凌晨元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还真是，一股辣条味。
　　他看了李思懿一眼。李思懿正坐得端端正正的，一脸无辜，但嘴角还挂着一点红油。
　　凌晨元的困意确实没了。
　　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写：
　　“你怎么看见的？”
　　“我眼睛好使！”
　　“那你刚才下楼怎么走反了？”
　　贾文杰看了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在下面写：
　　“那是意外！”
　　凌晨元嘴角动了动。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
　　张灿灿让大家把暑假作业交上来，又发了几张表让大家填。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借笔，有人在问表怎么填，有人在偷偷说话。
　　贾文杰填表填得很快，填完了就趴在桌上，侧着头看凌晨元。
　　凌晨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侧过脸：“看什么？”
　　“看你写字，”贾文杰说，“你写字真好看。”
　　凌晨元的字确实写得不错，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比我写的好看多了，”贾文杰拿出自己的表，“你看我的，像狗爬的。”
　　凌晨元看了一眼。确实像狗爬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字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该练字了。”凌晨元说。
　　“我知道，”贾文杰叹气，“我妈也这么说，但我练了，练不好。”
　　凌晨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贾文杰又说：“要不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写字。”
　　凌晨元看着他。
　　贾文杰的眼睛亮亮的，一脸期待。
　　“……行。”
　　“真的？”贾文杰一下子坐直了，“那什么时候开始？”
　　“下课。”
　　“好！”
　　下课后，贾文杰真的拿了个本子过来，往凌晨元桌上一放：“来吧，教我。”
　　凌晨元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贾文杰。
　　“你照着写。”
　　贾文杰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两个放在一起对比——一个工工整整，一个歪歪扭扭。
　　“差好多。”贾文杰叹气。
　　“慢慢来。”
　　“那你再写几个。”
　　凌晨元又写了几个：橘子汽水。
　　贾文杰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你写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喝吗？”
　　贾文杰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你怎么知道我写的是这个？”
　　“你纸条上写的。”
　　贾文杰想起自己确实在纸条上写过喜欢喝橘子汽水，眼睛弯了弯：“你记性真好。”
　　凌晨元没说话。
　　贾文杰照着那几个字，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又跟凌晨元的对比，还是差很多。
　　但他没放弃，又写了一遍。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天还亮着。
　　杨林泉跑过来喊：“吃饭去不去？”
　　贾文杰看看凌晨元：“去不去？”
　　凌晨元点点头。
　　三个人往食堂走。杨林泉走在最前面，一路跑跑跳跳的，贾文杰和凌晨元走在后面。
　　食堂里人很多，排了长长的队。贾文杰踮着脚往前看：“今天有炸酱面！”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
　　凌晨元吸了吸鼻子，确实闻到一股酱香味。
　　排队的时候，杨林泉回过头来问：“你俩信息素啥味？我一直没闻太出来。”
　　贾文杰说：“我橘子味。”
　　杨林泉点点头：“怪不得，有时候从你旁边过能闻到一股橘子香。你呢？”他看向凌晨元。
　　“红茶。”
　　“红茶？”杨林泉愣了愣，“这信息素少见，挺好闻的。”
　　凌晨元“嗯”了一声。
　　排到窗口，三个人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贾文杰吃着吃着，忽然说：“凌晨元，你信息素平时压得挺低啊，我坐你旁边都闻不太到。”
　　凌晨元说：“习惯了。”
　　“为什么要压那么低？”
　　“我妈说，在外面要注意点。”
　　贾文杰点点头：“我妈也这么说。她说Omega在外面要把信息素压好，不然容易招麻烦。”
　　杨林泉在旁边插嘴：“你俩家长都挺操心。”
　　三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食堂的灯光照下来，照在餐桌上，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杨林泉先回宿舍了，贾文杰和凌晨元慢慢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贾文杰忽然停下来：“凌晨元。”
　　“嗯？”
　　“明天早上一起吃饭？”
　　凌晨元看着他。
　　贾文杰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带着笑。
　　“行。”
　　“那七点，食堂门口见！”
　　贾文杰冲他挥挥手，跑向自己的204。
　　凌晨元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往203走。
　　晚上洗漱完，凌晨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里其他人还在聊天，杨林泉的声音最大：“我跟你们说，咱班那个李思懿，话真多，坐我前面，一节课能回头八百回……”
　　凌晨元没听进去。
　　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那个橘子味的Omega，想起那些纸条，想起那张写着“橘子汽水”的练字纸。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条，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都是贾文杰写的。
　　“你叫什么？”“你住校吗？”“你信息素是什么味？”“你吃饭了吗？”“你喜欢吃什么？”
　　凌晨元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条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对面床铺的杨林泉还在说话：“凌晨元，你睡了没？”
　　“没。”
　　“你跟那个贾文杰挺聊得来？”
　　凌晨元想了想：“还行。”
　　“他人挺好的，”杨林泉说，“看着就开朗。”
　　凌晨元“嗯”了一声。
　　熄灯铃响了，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凌晨元闭上眼睛。
　　明天七点，食堂门口。
　　他想着这句话，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