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四季皆有梦》商昱

7、第7章 你是吴姐，不是秦家嫂子 尚霞珍和吴

　　人好像总是能瞬间捕捉到让自己舒适的瞬间，小春兰从这天开始很长一段时间的早晨都是这样在妈妈身上补觉的。

　　春兰像个小白肉团子窝在尚霞珍身上，一口一口匀匀的呼吸吹在胸口潮潮暖暖痒痒的，弄得她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趁着天光，尚霞珍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这个可能要生活一辈子的家，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尚霞珍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这几天过得太快了，几乎是一瞬间，她当了妈妈，又一转眼，她离开了从未离开过的家乡，未来该怎么办尚霞珍暂时还理不顺，但她知道，她需要在新生活中再次找到自己的位置。

　　尚霞珍想做糖瓜，毕竟是新家的第一个小年，尚霞珍想祭灶台甜甜灶王爷的嘴，来年好生活。但是家里除了从老家带来的干货以外只有厂里特别准备的一些冬菜，尚霞珍想找到吴姐打听哪儿能换到些麦芽糖。同时为了感谢吴姐的帮忙，尚霞珍收拾了些自己晒干的茄子干，豆角干，抱着春兰去了吴鸣凤家。

　　吴鸣凤正在家做早饭，尚霞珍刚出门就越过隔墙看到吴姐的丈夫秦伟宏带着儿子在院子里打煤糕。见尚霞珍过来赶忙让秦光明给开了门。

　　“秦大哥，我给你们送些晒的干菜尝尝，昨天麻烦您和嫂子了。”

　　秦光明昨天就见过尚霞珍，由于太过匆忙都没有看清楚尚霞珍的模样，今天这一打量，果然样貌出挑。尚霞珍有种海城女孩没有的独特气质，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就连臃肿的棉衣也让她穿得很俏皮洋气。在秦光明看来，尚霞珍像是还没结过婚的小丫头，单纯稚嫩。

　　“哎呀不用那么客气，”秦光明双手一摊，“不好意思啊小尚，我这手脏兮兮的，我给你叫你嫂子。”

　　吴鸣凤在屋里做饭早就听到外面有动静，把饭急急端上桌就往门外迎，看到来人是尚霞珍后更是欢喜。

　　“尚儿来啦！吃早饭了吗？我刚做好一起进屋吃点啊！”吴鸣凤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妹子，昨天晚上她还兴奋的和秦伟宏说感觉尚霞珍像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一样，相见恨晚。

　　尚霞珍也这么认为。

　　“不用了吴姐，我来给你们送点在老家时候晒的干菜。”

　　“哎呀哎呀，你看你还和姐客气啥了么！送什么菜啊你们留着吃呗！”吴鸣凤这辈子也没亲自收到过礼物，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重视，一时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多着呢！你拿着尝尝，也不知道你们吃不吃的惯。”尚霞珍说着就把菜塞到吴鸣凤手里。

　　“吃的惯吃的惯！”吴鸣凤抱着一兜子干菜心里暖呼呼的，反复用手摩挲着爱不释手。

　　“姐，你们如果吃得好再找我要！我还多着呢。”尚霞珍边说边抱着孩子准备离开。

　　“好好好！谢谢啊尚儿！”

　　“这就走啊小尚？进屋坐会儿呗。”秦光明客气挽留。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尚霞珍还没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又折了回来，“吴姐，我还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嗯，你说。”

　　“今天小年，我想做点儿糖瓜儿，但是没有麦芽糖，我想找谁看能不能换点儿，”尚霞珍知道现在粮食紧缺家家都困难，说话的时候不免心虚，“要是没有就算了姐，也不是一定要做…”

　　“有！我家就有。正好我发了两盘麦芽，分你一盘做。”

　　“那你家还够吗？”又得让吴姐分家里的东西给她，尚霞珍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在山城吃米的家庭居多，每到这个时候就有家邻居专门培育些麦芽出来换大米贴补粮食。尚霞珍以为这边也有，没想到正好相反，这边家家户户恨不得一日三餐全是面食。

　　“够！我家除了光明没人爱吃糖，他一个毛猴儿能吃多少。等会儿我吃完了饭咱一起做。”

　　“那要不来我家做吧吴姐，午饭也在我家吃，我做。”

　　“行！那你回家等我，一会儿我就过去。”吴姐说完就转身进家，想着赶紧吃完饭赴尚霞珍的约。

　　趁着等人的功夫，按照吴姐指的路，尚霞珍又去供应站换了些蔬菜和猪肉想着中午招待招待吴姐。但她还是去晚了，猪肉早就被哄抢一空，只剩下最后三两猪板油还是她据理力争到的。

　　家里没有地窖，尚霞珍只好学着邻居家的样子把换来的大白菜土豆堆在厨房门口，好在这边的天气不像山城一样冷的可怕，菜冻不坏。

　　尚霞珍麻利的把灶上的两口锅洗干净烧着，一口已经炼上猪油，另一口等吴姐来就能熬糖了。

　　猪油香味渗出的那一刻，尚霞珍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终于，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有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家的安心。自从父母相继离世，尚霞珍再也没有闻到

　　“你还会炼猪油呐？”
　　吴姐的大嗓门瞬间把尚霞珍的思乡之情拉回现实，同时还有什么东西刮着地挪动的声音。

　　吴鸣凤吃早饭的时候也没舍得把尚霞珍送的干菜收起来，放在身边的凳子上自顾自的欣赏。

　　“你说咱咋就没想着把菜晒干了吃啊，看着就好吃。”

　　“以后你也晒不就行。”秦伟宏没觉得那袋子干菜有什么特殊的。

　　“听说他们山城可冷了，菜不晒起来肯定要冻坏。”

　　“嗯，我听说他们家家户户好几口大缸，每年冬天还要腌菜吃。”

　　“哦，那那边的生活条件还挺艰苦的，冬天连新鲜蔬菜都吃不上。”

　　“人家山城出了名的棒打狍子瓢舀鱼，用得着你操心。”秦伟宏懒得再搭理，胡乱扒拉两口饭就去上班了。

　　“物产再丰富还是会想家啊。”吴鸣凤自言自语。

　　儿子光明也想拿着一块窝头就跑出去玩儿，一把被吴鸣凤薅了回来。

　　“你给我坐下吃！你爸着急上班你也上班啊？没规矩。”吴鸣凤给儿子盛了一碗红薯玉米面糊糊催促着。

　　“妈，你中午给我做呗。”

　　“做啥。”

　　“那袋子里的吃的。”

　　吴鸣凤噗笑一声，“小玩意儿有点儿新鲜玩意儿就想着尝尝。妈还不会做呢，一会儿去问问你尚姨，过几天你过生日妈给你做，给你买肉吃。”

　　“行！”秦光明是大年三十儿那天晚上出生的，因为日子特殊所以每年都只过阴历生日。

　　“你吃完把碗洗了再去二蛋家啊，妈去你尚姨那儿做糖瓜儿。”

　　秦光明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和二蛋去后沟玩儿，冬天好不容易来了，已经有一年没在冰上打粗溜滑了。

　　吴鸣凤看穿了儿子的心思，出门前再次叮嘱，“你要是敢去后沟让我知道了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知道啦！”秦光明不乐意的答。

　　“中午直接去你尚姨家吃饭，妈中午不做饭了。”

　　“行！”每天在家就这几样，秦光明的小肚皮早就腻了，自然是乐意得很。

　　吴鸣凤从厨房的角落里找出来一口半人高的缸，把发好的麦苗放进去拖转着就去了尚霞珍家。

　　“吴姐，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一口缸啊？”尚霞珍赶忙搭把手把缸转进了院子。

　　“刚吃饭的时候我家老秦说你们老家冬天爱吃腌菜，还说家家户户好几口大缸的腌，我也不知道你得用多大的，家里就这一口没用过的就给你拿来了。”

　　“哎呀姐，我…我这…”尚霞珍感动得说不出话。

　　“别哎呀啦，你赶紧看看放哪儿合适哇。”

　　“哦哦，腌酸菜…不能太热，要不你等下我把厨房收拾一下放那旮旯儿里。”

　　吴鸣凤跟着尚霞珍进了厨房，看见门后散放着的菜，转身又回了家，没过一分钟拿来一个木头订的箱子，擦抹了一下把菜都装了进去。

　　“这箱子放我家没啥用，本来想着让老秦劈了当柴火的，这下它不用牺牲了，正好给你用。”

　　有些杂乱的厨房在两人忙忙叨叨的收拾下没一会儿就变得干干净净，尚霞珍心里舒坦极了，吴鸣凤是急性子，已经把糖瓜儿熬上了。

　　熬糖瓜离不开人，尚霞珍便从屋里冲了两杯茶出来，两人坐在厨房里边聊天边干活，好是惬意。

　　吴鸣凤总是能在尚霞珍这里找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内心说不出来的开心，她愿意帮尚霞珍做所有的活计，只希望时间能再慢一点，再多待一下下。

　　“吴姐，真谢谢你，来这儿两天了一直麻烦你。”

　　“你这是说啥了，我老往你家跑你别嫌我烦就行。”

　　尚霞珍内心是愣住一瞬的，吴鸣凤是这里的老住户，和她投缘也是巧合，但现在这么客气让尚霞珍内心的歉意更大了，从没处理过邻里关系的她要试着去对人好看来还是一门大学问。

　　“我早晨去买肉想着中午咱做着吃，结果只剩下这么点儿板油了。中午秦大哥回来吃饭吗？一起来，我用油滋啦炒茄子干给你们尝尝。”

　　“他不回来，”吴鸣凤每次提到秦伟宏的时候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排斥，“他上班都是吃食堂，光明一会儿来，现在去二蛋家疯了肯定是。”

　　“行，那再做一个猪油拌饭给光明，他肯定爱吃。”

　　“妹子，”吴鸣凤仔细看着尚霞珍，不由得叫了她一声。

　　尚霞珍回头看到吴鸣凤眼里有浅浅的泪花，“咋了吴姐？”以为是熏到了眼睛，尚霞珍想拿灶台上的帕子给她擦，又觉得不妥有点慌。

　　吴鸣凤摆了摆手，“没事儿，刚才晃神儿了。小尚你家兄弟几个啊？”

　　“就我自己，”独生子女在这个年代并不多见，尚霞珍继续解释道，“我妈生我之后好像是月子没做好，总觉得骨头缝里有风，当时没在意只以为是我们那儿风太硬。我大概三岁的时候又怀上一个，听她说孩子都成型了没坏住，那之后就瘫床上起不来了。到最后手指头啥的都变形了，最后疼死了。我爸是个老实人，在我们那儿不好讨媳妇，年龄好大才讨到我妈，我妈不在以后没几年他也去世了。”

　　尚霞珍云淡风轻的讲着自己的身世，仿佛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紧要的故事。吴鸣凤后悔极了，只是因为那一瞬觉得尚霞珍像自己那被送人的妹妹就引出这么沉重的话题，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尚…我…”

　　“没事儿姐，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啊。”

　　“我就是刚才一晃神儿，觉得如果我妹子如果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没想到…”

　　“你妹妹也…？”

　　吴鸣凤摇摇头，“不是，应该还在。但当时我爸说我们家实在养不起了，就送人了。那天我在门口抱着她玩儿，眼看着我爸把她给了人…我一直告诉自己要记住那人长啥样长大了把妹妹找回来，结果…脑子不好使…记不清了…我知道不是家里养不起她，是家里养不起女孩儿了…哎…”

　　“你别自责姐，她说不定去了更好的人家呢。”

　　吴鸣凤点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再说了，女孩儿咋了，咱都是女的，在我们山城开有轨电车的全是我们女司机，一点儿不差。我家春兰，我也要好好培养，绝不让她比男娃差！”

　　“你真厉害，小尚。真的。”

　　说着话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糖瓜需要拉普通人家很难做好。尚霞珍从行李了翻出了些老家带来的熟花生，剥了皮筛好了加进熬好的糖稀里炒，吴鸣凤往早就准备好的盘子里刷了一层猪油，花生糖倒进去压板正了就等着凉透后切来吃了。

　　猪油炒白菜，油滋啦炒茄干出锅的时候秦光明也回来了，从头到脚泥糊糊的几乎没一个干净地方。吴鸣凤一看就知道准是去后沟疯玩儿了，朝他屁股上踢了两脚骂骂咧咧的提溜回家换衣服洗漱了。再回来时尚霞珍已经把饭菜都备好，正喂春兰米油呢。

　　秦光明没见过春兰这么小的孩子，又是第一次来尚霞珍家，进屋之后拘谨的不敢落座一直像只小狗一样跟在妈妈身后。

　　“光明？来看看妹妹吧。”听到指令的秦光明小心翼翼的挪到尚霞珍身边，恰好最后一口米油喂完，春兰满足的打了个嗝儿逗得光明乐出了声儿。

　　春兰皮肤白白嫩嫩的，脸蛋儿粉扑扑的很是可爱，秦光明想要伸手摸一摸却被吴鸣凤粗鲁的阻止了。

　　“看看你指甲里的泥，碰脏了妹妹怎么办。”

　　尚霞珍笑笑没说话，这个年龄段的小男生都差不多这个样儿，确实碰脏了妹妹不好，也就没多让。

　　尚霞珍厨艺很好，只是平时工作太忙没机会展示。秦光明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小炒，把锅里的饭刮得干干净净泡着菜汤全吃了，尚霞珍以为自己做的饭太少了，还想翻找有没有带来的饼干再给他吃一些被吴鸣凤拦住了。

　　“他这是小山猪第一次吃细糠，你看那肚子鼓得，怕是连口水都喝不下去了。”吴鸣凤指着儿子的肚子解释。

　　“是阿姨做饭太好吃啦，”秦光明能听出来妈妈是在调侃他，有些不好意思，假装用生气掩盖尴尬，“阿姨做饭比你好吃，哼。”

　　“那下次阿姨还给你做。”尚霞珍觉得光明很可爱，虽然有些淘气，但并不无理，吴鸣凤教的很好，她很喜欢。

　　“谢谢阿姨。”秦光明很喜欢这个新来的阿姨，无论是她还是她家都和自己接触过的不一样，干净明媚又温柔。

　　午饭过后，尚霞珍把花生糖切好，在吴鸣凤的坚持下一家一半分好后，短暂的午餐聚会也算是结束了。吴鸣凤本来是打算留下来帮她洗好碗收拾完再走的，尚霞珍怎么好意思再麻烦坚决拒绝了。

　　小年夜吴鸣凤家自来是要去孩子奶奶家过的，还需要准备些带的东西，便没有再坚持就回家了。

　　尚霞珍一下午准备了好几道于和平平日喜欢的小菜，想着一家三口一起过一个温馨的小年夜，谁知一直等到十一点多丈夫仍未归。她心里有些堵气却没处撒火，到底有多大的问题值得让他一个刚入场的技术人员连续两晚不回家，甚至没有托人带来一点消息，现在，就算是让她去厂里找都找不到丈夫的踪影。

　　尚霞珍准备睡了，如果明天于和平还这样，她就准备一路打听到厂子里去看看，不生气，只是为了安心。

　　小春兰每晚都和尚霞珍一起睡，虽然只在一起几天，但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搂着这个小肉团子睡觉了。小婴儿好像自带着体香，不知道别人家是不是这样，但小春兰的香味总能让尚霞珍感到安心。今晚也不例外，尚霞珍搂过熟睡的女儿，把头贴紧女儿的额头，却觉得与以往有些不一样。

　　尚霞珍惊坐起，重新打开灯盯着春兰，春兰的脸红的透透的穿着粗气，尚霞珍再次用嘴唇贴向她的额头，确认是真的发烧了。之前就听人讲，孩子发烧最危险，如果救治不及时孩子很可能会烧坏，但是现在的尚霞珍完全慌了神，什么措施都想不起来，只知道要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带孩子去职工医院。

　　尚霞珍抱着孩子冲出院子，下意识的朝吴鸣凤家叫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她家一家今天都去奶奶家过小年了，不回来。这该怎么办，医院在哪儿都不知道，外面的道黑黑的，很明显大家都已经入睡了。

　　管不了那么多，尚霞珍抱着孩子往大路上跑，她觉得总能遇到一两个人问路吧，总之不能守在家里坐以待毙。
　　尚霞珍心里害怕极了，她抱着春兰一直叫着她的名字，想要得到一些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