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四季皆有梦》商昱

3、第3章 春兰 众人误会尚

　　“她叫春兰，我取的名字。如果你执意不同意我收养她，她也可以跟我姓尚。”

　　“你什么意思？”于和平坐在炕上抬眼看着抱着孩子眼神无比坚定的妻子，他语气无奈，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改变妻子的决定。

　　前几日尚霞珍都回来的很晚，两人几乎打不得照面。于和平每晚都要喝一点酒才能入睡，但酒好似也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于和平满脸疲态，粗糙的胡渣让他不止显老了五岁。

　　“我说得很直白，你应该听得懂。”

　　尚霞珍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此刻要昂着头向上看语气要坚定的像一名战士，好像如果有一丝犹豫就会被丈夫抓住把柄逆转局势一样。

　　于和平没说话，起身披了件衣服开始给妻子和孩子掸掉身上的雪。

　　此刻的于和平的内心并不像他的名字一样无比和平。妻子如此坚定难道是放弃了生孩子吗…外面还下着鹅毛大雪妻子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抱着孩子走回来的…今后的生活一定会因为孩子发生很大的变化他们该怎么安排…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好多个问题蹦出来萦绕在于和平心头，堵着他的心脏难受地喘不上气，这口气没法儿对妻子发出来，也没法对任何人发出来，于和平只有沉默能让自己舒服一点。

　　已经准备好要大吵一番的尚霞珍有些懵，丈夫是已经接受了这个孩子？还是说要把我们扫地出门？两人相识以来从未吵过架，尚霞珍实在是摸不清丈夫的套路，但是紧绷的神经有些松动，好奇的瞄着丈夫的表情好揣测他的心意。

　　于和平没有接过孩子，只是小心翼翼的扶着尚霞珍的胳膊把她让到炕上坐下。

　　“你和春兰刚进门，上炕暖和暖和吧。”

　　尚霞珍欣喜若狂，此刻的她恨不得赶紧抱住丈夫狠狠的亲一口。但碍于手里的孩子，也碍于自己从没有这么热烈的表达过情感，只能抱着孩子傻乐地盯着眼前正蹲着给自己脱棉鞋的丈夫。

　　于和平安顿好尚霞珍和春兰后一句话没说，披了件衣服在门口蹲了很久。尚霞珍从炕边的窗户隐隐约约能看到他，尚霞珍知道于和平在尽可能的尊重自己的决定，只是他还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安排，去思考今后该如何生活。

　　在他们这样以钢厂为圆心的小城市，谁家有点什么动静都会被放大被关注，更何况是他们家这种情况。她不是没有考虑过今后要如何面对流言蜚语，但这些和鲜活的生命相比，都渺小如尘埃。她唯一担心的是兰兰长大后会通过哪种方式得知自己的身世，她又会不会接纳养父母身份的他们，这些都是问题。

　　车队那边是最先知道她要收养宝宝的，虽然队长表示会帮她和丈夫尽可能的调整安排工作时间，保证有一个人在家带娃，可本就人手不够的车队哪是说安排就能安排过来的。

　　尚霞珍自己本就是个脸皮薄的人，又怎么好意思开口。

　　在尚霞珍没注意的时候，于和平已经去上班了，他正处在事业上升期，昨天两人还聊到得多努力好好干工作，好争取一下年底分楼房的事儿，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拖了丈夫进步的后腿。

　　拍拍在炕上熟睡的娃，尚霞珍心思越发沉重，一边责怪自己没有考虑好现状就贸然决定把兰兰带回来，一边为现下该怎么安排为难。

　　晃过神儿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于和平的人影了，反而家门口来了三位邻居大妈大姐们朝他们家院子里张张望望的好像有什么事。平日里工作忙，尚霞珍和她们并没有过多的交情，看到她们提着东西在门口便赶紧迎了出去。

　　这几位大姐大妈是来还礼的。街里街坊的免不了东家有红事，西家办白事，在尚霞珍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于和平一直默默的维护着邻里的关系，只要知道便会去上一份礼。

　　本想着二人生孩子的时候把礼还回去，结果等了六年，只等到一个抱回来的小丫头，顾不得别的事这几位赶紧来于和平家看看，顺便把礼还回去，生怕错过这个机会就没有机会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尚霞珍家隔着一堵墙的邻居胖姐，也是几人里和尚霞珍唯一打过交道的。看到主家出来开门，几人露出了祝贺的微笑。

　　胖姐道明了来意后几人顺利的被请进屋里，却格外拘谨不知该站还是该坐，站在卧室门边上等着尚霞珍下一步的指令。

　　床上的娃还呼呼睡着，尚霞珍也有些洁癖不愿外人坐自己的炕，便轻声招呼她们坐在平时吃饭的马扎上。但因为平时家里只有夫妻二人，所以摆在明面上的也只有两把马扎，尚霞珍忙活着不知从哪个角落找出来一把落满了灰的马扎，赶紧擦干净地过去，三人才落座。

　　尚霞珍坐在炕边，四人用极小的声音寒暄着。尚霞珍没想到原来于和平一直在主动维系着邻里之间的关系，怪不得上次忘拿家门钥匙，隔壁胖姐执意要邀请自己去她家等。

　　“小于说你工作忙，是单位的标兵。”

　　尚霞珍从邻居们的话里逐步拼凑起于和平心中的自己。于和平话中的她是一个阳光开朗，努力坚韧，友爱同事，心系家庭的好女孩。尚霞珍能听出来于和平尊重她，也用心的去理解她爱护她。

　　四人融洽的聊天一直聊到春兰饿得哭醒，胖姐三人也凑过来一起哄着要吃奶的孩子。

　　不过半个月，春兰已经被尚霞珍喂养的脸上粉嫩嫩肉嘟嘟的了。天生就有双眼皮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忽闪忽闪地眨着打量着围上来的大娘们。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小嘴儿红扑扑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着小春兰，让第一次听外人表扬自己孩子的尚霞珍内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她笑眯眯的享受着，这不仅是对孩子的夸奖，更是对她做了善事的赞美，她理应受到尊重和表扬。

　　“小尚啊，恭喜你们啊，孩子真的会带来孩子运的。”

　　一个大姐无意间脱口而出，旁边的胖姐立马意识到说错了话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但话从口出为时已晚。

　　“什么？”

　　尚霞珍听到了却没有听懂。这三人不会说谎，只好详详细细的解释了一遍。

　　三位大姐好像心领神会一样互相对了下眼神，胖姐才挪坐到尚霞珍旁边，握着他的手缓缓开口。

　　“你抱回来那天我们就都知道啦！之前我就劝过小于的，他那时候还和我说什么现阶段抓革命促生产重要，不能因为这点个人困难给组织添麻烦。但你看，还不是抱回来了。不过话说这小于还是聪明，知道抱个姑娘，免得给人家养了儿子，不值当的。”

　　胖姐说的眉飞色舞的，早就忘了看尚霞珍早就变成灰土色的脸，就连旁边两人的提醒也没注意到，愣是把心里想说的话一股脑的都倒出来才回过神，看到尚霞珍早已铁青的脸着实吓了一大跳，不敢再吱声了。

　　尚霞珍大为震惊。原来在大家眼里，他们夫妻是这样的人。

　　“我们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单纯的觉得孩子无家可归很可怜才收养的。”

　　尚霞珍唔得站起身直勾勾的盯着胖姐，做出了请离开的手势。

　　“我的家不欢迎你们，请你们离开。”

　　尚霞珍表情认真几乎颤抖着说，语气不像解释，更像是在宣讲，用尽全身力气告诉她们自己的善举没有任何多余的私心。但有什么用呢，结婚这么多年了自己的肚子都没动静，突然领养一个小女孩怎么会不被人怀疑动机，怕是整个胡同都这么想他们夫妻俩吧，不然这话也不会传到自己耳朵里。

　　大姐们初次登门就这样以被扫地出门而告终。

　　尚霞珍气的水都喝不下去在家里来回踱步，但天都快黑了，早就应该下班的于和平也迟迟没有回家。

　　直到尚霞珍已经睡下了，才发现于和平回来了。

　　于和平躺下的时候发出劳累的呻吟声。

　　明天再问他邻居大姐说的事。尚霞珍这么想着。但第二天早上起来，于和平早不见踪影，大概率是去上班了。

　　已经因为孩子的事情耽误了好几天工作了。这几天于和平像故意躲着家里一样早出晚归，根本见不到面，唯有床尾换洗下来的衣服能证明他每天都有回家。

　　再这么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尚霞珍收拾了收拾孩子的东西，背着一个大包裹，抱着孩子出了门。

　　不下雪时的山城太阳很大，照射在盖的厚厚的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早八点的厂门口，来上班的工人们遛着二八大跨纷纷驻足在厂门口的宣传栏。

　　于和平刚下夜班，困到睁不开眼的他逆着人群向门外走的时候被人潮推进了宣传栏的跟前，还没看到宣传栏上的内容就迎面撞到着急回家报喜的季师傅。

　　“小于啊，下次继续努力啊。”季师傅兴奋的抓着于和平的双肩晃了晃，没等他回神儿变自顾自地跑走了。

　　于和平也终于清醒了一些，大致知道公告内容。怀着存留的一丝期待还是寻着名单找了一遍。

　　果然，这次分房没有自己。之前组织就找他谈过话的，一是年轻有的是机会，二是家里只有妻子和他两口人，有限的房子还是要让给有更需要的同志们的。

　　于和平虽然心里明白，但此时非彼时了。

　　他和尚霞珍有了春兰，虽然自己还不知道如何接纳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但一家两口变成三口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于和平下定了某种决心挤出人群往办公楼走去。

　　于和平想再争取一下，毕竟楼房和平房差的不只是几平米的空间，是完整的两居室和单间的差别。

　　刚走到领导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在通话，在门口听不太清楚，但好像是调动什么的。

　　于和平愣是等到领导挂断电话才敲门进去。

　　不擅长语言类切磋的于和平还没开口就败下阵来，不但没谈拢房子，连自己都有可能搭出去。

　　和刚才那通电话有关，在跨越一千两百公里，气候习俗完全不同的海城，需要一个像于和平一样有技术的年轻技术人员紧急支援，苏联专家撤离后机器运转出现问题严重影响到生产效率，如果于和平愿意去，待遇翻翻的同时入职便可以破格提干科长，表现良好的话工程师职称仍旧可以通过海钢评定。

　　领导承诺给他一周的时间去考虑，但他知道，理论上是升职的美事儿其实是个苦差事。

　　论技术和资源，国内没有任何钢铁厂能比得过山钢，如果留在这儿，虽然按部就班的过生活，但如果等下半年拿下工程师资格，于和平还想继续深造，后续会怎么发展是于和平不用多想睡觉都会笑醒的程度。

　　这是他早就为自己谋划好的一条路，就等着评职称的结果了。

　　现在半路杀出个调职提干，薪水翻倍的岔路确实很诱人，但明显自己会是唯一的技术骨干，一切都需要自己从无开始搭建，那会是一个很辛苦的过程，可能三五年都达不到现在的水平。

　　于和平不怕条件艰苦，不怕机器落后，只是他心里有一个赶超梦，而山钢是全国唯一具有自主研发和生产能力的大型钢铁厂。

　　于和平便琢磨边往家走，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要告知尚霞珍一下情况。毕竟没分到房子的事情也需要给她一个交代，等拿到工程师资格证再努力也不迟。

　　尚霞珍应该在家看孩子吧。于和平揣着心事不禁加快了步伐。

　　刚走到巷子口就被出门倒灰渣的胖婶拦在了道中间。

　　胖婶一脸歉意的絮絮叨叨了一大串，于和平终于从中提取到了有效信息：尚霞珍在自己努力适应三口之家的时候，以为他是躲起来想要逃避春兰和家庭。但胖婶的到访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如果此刻于和平表现出接纳了春兰，很有可能会被误解成拿孩子转运。

　　于和平脑袋有点大，不管怎么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家和妻子解释清楚自己的想法。

　　天又开始似有似无的飘起了雪花，像于和平的心情一样飘忽不定。结婚到现在，两人从来没有闹过这么大的矛盾，一会儿该如何开口，于和平始终拿不定主意。

　　吊着魂儿加快了脚步，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闭，院锁紧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