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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琉璃眼眸      ...


  •   阴沉天,厚云积压,却发亮。
      邱礼山,乃是二重渊封印之外最近的一片荒山,可即便最近,也隔着茫茫荒泽与千里尘沙,再往后,便被连绵不绝的群山层层隔断,自成一处偏僻地界。
      自从蒲如谊爬出二重渊了之后,终于又看见了蓝天白云和青绿的花草树木,但又好像对于真实处境没有帮助,穿过荒泽与尘沙后,开始背着那把剑在,这座山里开始艰难地荒野求生。
      关于那把剑,她晕过去醒来之后就在她手边,像是有人放在她身边一样,本来一点理会的心思都没有的,但是脑子里的殷鬼一直在吵嚷,“把剑拿上,拿上!”
      吵得她脑子痛,无奈只能解下腰带捆扎绑在背上背出去。
      但是紧接着,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根本不知道她能去哪儿。她在这里无父无母、无亲无故,除了司镜仪螺女他们……好像就没有认识的人了。
      而关于他们几个,她一直以来的猜测没有问题,利用完她了之后就把她抛弃了。其实她还是挺想没有脑子地跟着他们讨生活,那样好轻松无脑,但现在这样也属于是在意料之中。
      蒲如谊冷笑一声,呵呵你们这儿的人可真是冷漠啊。
      唯一可以慰藉的是,她之前学的那些法术能用上了。什么引火术、凝水诀,在半生不熟的情境下活得比野人好一点点,有时候就有些后悔,她以前为什么不多看一点荒野求生。
      蒲如谊吃不惯野味,看见什么雀鸟兔子的,想着要处理放血剥皮就不敢吃,大部分时间就饿着,或者是找有没有什么能吃的菜叶子。
      殷鬼说的话都变多了,分辨能不能吃大多都是靠他帮忙。
      “你知道怎么活吗?”蒲如谊想起他说过他什么都当过,好奇便问他。
      “活着不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你很想活吗?“殷鬼说话总是装哲学,蒲如谊听完就会翻白眼以表鄙夷。
      荒山上能吃的东西少得很,并且荒无人烟,总结一个字就是难。
      但是她并不觉得很饿,一连十几天了都还能走能蹦能跑……白天试图早点吃的的,晚上就爬上树腰酸背痛的睡一觉。
      在这儿待了快有十天了,她走走停停,循着蜿蜒溪流而行,在溪畔乱石丛中,瞧见了一座山洞,洞口半掩于垂萝藤蔓之间,若非拨草细寻,几不可见。
      嘿,她惊喜地加快脚步走进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个完美的生存基地。
      洞口藤蔓有轻微折痕,她掀开进去,打个响指指尖引出一小撮火苗,晃晃悠悠的火苗散出明亮的黄光,照耀着这个不算很深的山洞,可深处依旧晦暗不明,地上铺有枯草,压痕尚新。洞壁苔痕斑驳,滴水成洼,洗去了石壁上五道手印,血迹模糊。才在里面走了一会儿,就感觉浑身冰冷,越往里却逐渐感到温热,她低头一看,不远处石台依旧铺有枯草,却有带有暗色。
      正蹲下查看,一经明火亮起,不是血是什么——这里有人……
      蒲如谊一楞,就在立刻准备转身跑开时,脑子里殷鬼忽然出声,“你莫慌,这是个绝对受伤的,说不定还死了。”
      “这人肯定受了很严重的伤,看看石壁上的血手印一看就是有些时日了,却没有出去的……万一有吃的呢,你还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宝……“殷鬼说得情真意切。”你会御风啊,等有不对你就立刻跑开也来得及。“
      是吗?蒲如谊半信半疑,打亮火苗缓缓向深处移去。
      越往里去,脚下枯草的暗色便越多,空气中血腥气就越重,这个气味错不了……
      石洞内,火光摇曳,明明灭灭。
      赤橙灯光照亮尽头,当真背靠石壁席地而坐着一人,胸口处有块黑红的窟窿,血红侵染一片,低垂着头,墨色的长发彻底遮住脸庞,双手脱力垂于两侧。
      死了?蒲如谊小心翼翼上前,把手指放在这人鼻下。
      还没来得及感受有没有气流,本该垂于两侧的手骤然抬起,一把扣住她手腕,立刻动弹不得,猛地望旁一扯,顺势一掌拍在她肩上!
      那人垂下的长发被一下荡漾开,露出一双琉璃眼,在火光的照耀下——色极浅,莹然盈月,如浅碧清透绿意澹澹,又似光涵微澜,青霭蒙蒙。
      蒲如谊愣了一下。
      嘶哑的嗓音带着许久未进水的干涸,一字一句,“不想死……便救我……”
      蒲如谊来不及顾及疼,赶忙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被扣住的那只手,掌心乌黑淤血一片,青紫的淤血里头,藏着一缕红丝,细细的,像条虫子,正慢慢往肉里面钻。整条手臂被一条红丝贯穿。
      “???“
      她脑子空白了半秒,不是,你干嘛呢,整个人彻底懵了。
      “你玩我呢?“
      她看着手中的淤血,极其荒谬的感觉喷涌而出,一下子给气笑了,笑完反手就是一巴掌,使了十成十的力气,整条手臂都麻了。
      “啪!“
      那非常轻脆的一声在山洞内回响。
      那人硬生生接下了这把巴掌,脸都被扇偏过去,等他把脸转过来,右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巴掌印,脸颊几乎立刻肿得高高的。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硬撑着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整个人像是强弩之末,眼皮一翻,彻底瘫软下去了,歪倒在地上。
      蒲如谊低着脑袋,死死盯着自己掌心,那还在往里钻的红丝,头皮发麻。她疯狂尖啸:“死鬼!这什么东西?!……你说的受伤了快死了就是他这样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是不是要死了……你说话啊!!”
      一片死寂。
      “死鬼啊,你说话啊!!!!“
      “呵.”良久,那声音才懒洋洋地响起来,带着点看戏的似的笑:“别喊了,死不了,可你也跑不了了。“
      “什么?“
      他顿了顿,”掌中红丝入心脉,从此天地共生死。这是同命契,你俩同生共死,他死了你活不成,你死了,他也活不成。怎么不算一种保障呢,万一以后有机会还能帮上……“
      “闭嘴!“蒲如谊浑身都开始发抖,盯着地上那个晕死过去的人,如瀑华发尽数掩盖肿起的脸庞,一同连那双琉璃眸也不见。
      她忽然很想再扇他一巴掌,可举起来的手,又放下了。
      不能扇死了。
      她蹲在一边,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缕红丝,又看着地上那人,半天没动,面上阴沉可怖。
      火光照着两个人一高一低的影子,在山洞石壁上晃来晃去,晃得人心烦。
      最后她狠狠踹了他一脚。
      “靠。“

      蒲如谊没被气死算她命大,她也不太清楚怎么救人。
      先喝点水?
      她去外面找了片较大坚韧的叶子,在溪流里捧出一碗水,边缘干涸的绿叶逮着水左晃右晃,好不容易端进去了之后,怎么喂他喝水又成了问题。那人死沉,软塌塌往他身上倒。水还没到嘴边,就洒了他一袍子。
      他那袍子玄中带赤,领口、袖口、衣裾镶边,边宽二寸,以赤色丝线绣兵器纹,纹如刀如剑如戈如戟,如今变得更深。
      “啧。”她干脆把剩下的水直接往他脸上浇去,总有几滴解得了渴。
      “你知不知道,失血过重不能饮水。“脑内的殷鬼看不下去,嫌弃道,“你去把火烧起来,让他靠近火边。”
      蒲如谊撇撇,。但还是老老实实去找石头,垒成一圈,中间凿出个坑。地上的枯草塞进去,术法一引,火苗腾起来,顿时石洞内火光明亮,连空气中的潮湿与冷意都驱散开。
      “把他衣服扒开。”殷鬼语气里有点幸灾乐祸,但又挺笃定,“你得挖掉化脓的烂肉。”
      “啊?”
      “啊什么啊。”殷鬼顿了顿,“去外面找点止血的草药。”
      “长什么样子?”
      “我多少年没见过那些东西了。你随便看着办吧。”
      “啊洗吧啊,我不想死啊……”蒲如谊泪洒当场,脸皱得像是苦瓜一样跑出去,在地上看见青绿就随便一薅,抱着侥幸心摘了一大堆东西。
      搁在一旁,做好凿成泥,搁在一旁备用,把螺女送给她的那把匕首拿出来,在火坑上烫过后,握着的手没抖,另只手把外衣给扒拉开,露出其中的里衣。
      螺女当时就表示,对她这把刀是很满意,削铁如泥不成问题。而此时此刻,她要隔开这个人的衣服,被火光照耀着脸颊被炙烤着有些滚烫,她深呼吸几下,仅仅只是将他最外面一层外套给剥掉,就用匕首把里衣一件一件割开。
      她紧咬住下嘴唇,感觉自己真的在做手术一样,又把刀放在火上燎过。
      里衣倒是好的,但沾满了血,干涸的发黑,贴在身上。
      布料分开,露出底下的皮肤。
      她愣住了,有点没想到是这样的。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白。不是那种病弱的苍白,是玉石那种白、冷、润,火光映上去,像月光落在雪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轮廓分明,像匠人一刀一刀雕出来的。在火光的映衬下,像是块温润的软玉。
      腰身劲道,像苍劲有力的书法又似弯刀。
      她没见过这样的人——似月色和雪色之间的第三种绝色般。
      “看够了?”殷鬼的声音幽幽响起来,“伤口在背面。“
      蒲如谊脸一热,赶紧把人翻过去。
      一看,杂念就有点凉透了。
      背后正中,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从背后贯穿进去,能看见里面的黑红深不见底。边缘一圈皮肉翻着,颜色发紫发黑,像熟过头的果子开始烂。可窟窿里偷,反而干净,干涸,像是早就长好了,只是外面那圈烂了。
      不算太新,贯穿伤,被人从后背一剑捅穿,他在这里呆几天了?
      “贯穿伤。“殷鬼语气平静,”里头长好了,外头烂了。把那圈烂的挖掉就行了。“
      “挖掉就行了?“她盯着那个窟窿,语气里藏着些疑惑,”真的能行?“
      “不然呢?还能干什么?“
      蒲如谊语塞,只能凑近些,那股味道冲进鼻子,腥、腐,像什么东西放太久了散发出腐臭。只能屏住呼吸,刀刃轻轻贴上伤口边缘。
      烂肉比好肉软,一碰就陷下去。她深呼吸咬牙,手腕一用力——
      那层黑色的烂肉被剜下来,落在枯草堆上,啪嗒一声。
      那人浑身一颤,即使昏迷着,后背也紧绷。
      吓得她手一抖。
      “继续。“殷鬼说,”别停,等会儿前面的还有个小伤口。“
      她只能重新深吸一口气,继续。
      一刀,一刀,又一刀。烂肉一块一块落在旁边的枯草垫上,黑的,紫的,带着腥臭味。她脸上溅了几滴血,也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着那道伤口,盯着那些要挖掉的东西。
      可她眼睛还是会忍不住,往别处瞟。
      瞟他的后背。那背脊的线条,被火光勾出来,流畅似山间脊线。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浅。她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哪看来的,说仙人“冰肌玉骨”。原来是不是假的啊。
      等前后的都处理完后,蒲如谊把人扶起来,侧靠着墙壁以免碰到伤口。
      “行了。”殷鬼说,“差不多了。剩下的让它自己长。”
      蒲如谊手一松,匕首落在地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手指在抖,抖得厉害.
      低头看那个窟窿——挖过的那圈干净了,露出底下新鲜的肉色。没有流血,只有一点淡淡的湿意。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伸手,把他后背沾着的碎肉擦掉。动作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擦完了才愣住,赶忙甩手擦掉,“……”她收回手,暗骂自己有病。连忙把碾碎的草泥浆敷在伤口处,用割开的布条撕开绑好。她在干什么,她疯了吗。
      “麻烦死了。”她吐槽道。
      那人没醒,眉头却好像松了一点。
      “他好像还中毒了。“
      蒲如谊一惊,张开嘴咿咿呀呀半天,才皱眉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仔仔细细地盯着眼前的人,又受贯穿伤还中毒,没死还真是新奇,要再次感叹生命的坚韧。
      “烂肉都发黑了,试试以毒攻毒输送点煞气给他。“殷鬼又在出主意。
      蒲如谊疑惑不解,眉头紧紧皱着,发出质问:“嘶,你是巴不得我被连累死,然后你来霸占我身体吧?“
      又开始不对劲了,蒲如谊脸上的嬉笑少了点,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像是阴魂不散的野鬼缠上她了,就跟殷鬼一样。他一直引导着她步步走,像上次在赐骸谷一样,也是这样像是无路可走,只能被推着走上什么。
      她深呼吸一口气,体内翻涌起熟悉的热流,一缕黑雾出现在指尖,思绪在脑中几经流转,随着她的手轻轻放在眼前人后背,黑色的雾气凝华成滴,缓慢化成一滴水珠。
      落入了那窟窿里,带着寒气冒着雾霜,由热化冷,以解其毒。
      三滴。
      眼前人便眉眼彻底舒展开,松活些的面容沉寂地掩藏在华发下。
      殷鬼漫不经心,似乎是笑了,“放心吧,那死仙官可给你留好了后路的。“
      “这人不会也是你让我故意碰见的吧?“
      “你猜猜看。“殷鬼鼓动着她,大有真让她开始猜的架势。
      蒲如谊看不见殷鬼,也看不清他。
      殷鬼几乎有些兴奋地站在她脑海中,感受着她思绪带来的流动,宛如踏入一条河流,恼怒、紧张、无奈、焦虑……纷纷杂杂的每一缕思考都流经他身躯。他看着自己的躯体慢慢地具体,那些丝丝缕缕仿佛真的是水流,开始勾勒出他的确切身形。
      蒲如谊却无一察觉,可心闷闷地发慌,只在对其最后留下一句,“你要是敢耍老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殷鬼像是吃醉了酒,“好啊,我等着的。”
      火光影影绰绰,在石洞里跃动,倒映在她眼眸中,燃烧着涌起的未知与迷茫。
      到底都是些什么事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琉璃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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