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荷叶间 莲瓣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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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厢，天门一重境，天枢宝地。
天枢宝地，在天之巅，云之上，罡风之外。非城非郭，乃云海之中。浮岛万千。岛大者百里，小者数十丈，或沉或浮。有山有水，有殿有阁，有花草树木。
正中，有高屋大殿，殿以白玉为基，以青玉为柱，以黄玉为瓦，以玄玉为砖。
殿内，身穿深红如凝血如陈朱垂云裾的女仙官，正是三司之一的司律令——姬衍幸，也是穗始仙君，坐在案前，手还搭在卷宗上，双眼依旧低垂看着，睫毛都没颤一下，朱唇微启，便压感尽显，“你的意思是，二重渊封印碎了，不计数的罪徒尽数逃逸，刑仙卿生死不明，封印彻底破裂？”
地下哆哆嗦嗦跪着的，正是当日跑回跑回的三人，跪在殿上的其中的回话者惊疑未定语无伦次，闻言连连点头又立刻摇头，“回司律令，是……不是……当时杀阵依然生效，斩杀逃逸罪徒没有上千，也定有成百。可……可不知为何杀阵忽然失效，刑部卿路大人独自一人留下……将我们三人送走……“
坐于高殿上的仙君抬手止声，换了个人问，“怀灯，你说。“
原本说话的人立刻噤声，而跪在一旁眉间带有朱砂的女子惊觉，连忙上前，“是，师尊。”她将原原本本的所见所闻，都一字不落地阐述完毕。
良久，沉默才结束，姬衍幸淡淡抬眼，“你们先下去吧。来人，传刑仙少卿，兵仙卿。“
三人恭顺地退了出去。
很快，广袤大殿仅剩高坐殿上一人，倏忽间又传出一阵冷笑，正是来自那张朱唇。
她缓缓站起身，身上的垂云裾绕身三匝，衣裾曳地三尺。领口、袖口、衣裾镶边，边宽三指，以金色丝线绣裁决纹，纹如刀斧，森然可畏。
长长的衣摆拖在玄玉砖，直至一面巨大的壁柜前，抬手指尖翻飞间，从花花绿绿的万分卷宗飞出了磨损严重的一份，轻轻落入手中，再次摊开，看着上面几乎能背下来的记载，唇角讥讽的弧度便没下去过，心里暗暗冷笑一声，想着又可以添几笔，随口像是感叹般，却又带着浓浓的嘲弄，“楚饶阴，你可真难死。“
翌日，刑仙部发出告示，“三司七部戒严，罪狱封印被破，缉拿逃犯，有线索者赏，私藏者死。但凡煞气缠身，身有噬魂钉皆可判为逃犯，准寻追杀拿赏。”
天门之下，凡间，无不震惊，一时间风声鹤唳。
当然荒山野岭无人之境，并无通告。
而在这几日，蒲如谊觉得自己快成野人，人还一直没醒，于是把人放好，常常四处逛逛，于是这天，她发现了一座庙。
这座山说起来很奇怪，明明有水有溪，可只要离溪涧十几米开外，生长的树木花草无不显露颓势，低矮发黄，尽显枯态。
一直顺着溪流往高处走，不知不觉间，周身都开始发冷，口中也缓缓吐出白气。
越往上走，就开始缓缓升起了雾气。
在雾气隐隐约约的隐匿下，在她眼前出现了一座庙宇。
庙极小，青砖灰瓦，朴拙无装饰，斑驳的青砖苔痕青青，庙门半掩，门板朽裂。往上一看，门楣之上，无匾无字，却可以看见数点钉痕，或许曾有牌匾悬挂于此。
蒲如谊打量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了。
她这几天想着，石洞湿气太重太潮，要另换个住所，一边打量眼前庙宇，一面谨慎地踏了进去。
庙中空阔，可正对门处有座石台，供奉着一座神女像。台约三米高，而台上石像等人高，可却因受风侵雨蚀，面目已漫漶不可辨。然而石像却依旧描摹着她的轮廓——肩削如峰，腰束如约，双手合十，掌心微空，似曾持物。
虽然没有面目，但是有股神韵，端庄静穆，令人望而生敬。
像前置一石案，案上无香无烛，只有厚厚一层的灰尘。案下石炉里的灰烬早已冷透，而旁边炉侧散落数枚残瓦，瓦上有字，字多剥落，唯余“神女”“永镇”等二三字才一知半解看懂，其他的完全就不能看清楚了。
庙顶破漏处如碗口般大小，天光直下，照于神女像上，像半明半暗。
蒲如谊仰头端详，心里涌起一股熟悉感。她仿佛就在哪里见过，可皱眉头万般思虑从脑中闪过，都不能想起到底是哪儿见过。
明处石纹历历，暗处如披玄纱。光移影动，像亦随之，恍若有灵。
或许是受神圣的氛围影响，也可能是被敬重俘虏，她朝着石像效仿古人，虔诚地拜了拜。
拜完，便向外走去。
庙外有口枯井，由石头砌成，井栏上勒痕深深，是经年汲水所致——可知当年香火之盛。而井旁立一碑，石碑已断为两截，上半横卧于地，下半犹立土中。
碑文漫漶，唯题额数字可辨：“神女庙碑”。
等到路赴池悠悠转醒时，山洞里的火堆仅余灰烬。
室内灰暗，光线被洞口藤蔓挡去大半，露出零星几点光斑。
他坐起身，浑身酸痛难忍，低头一看胸口前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才恍惚间记起晕过去之前有人似乎来过。
而身上的衣服断开，松松垮垮地掉着一边。
多天的血污和脏垢已经开始发酵，隐隐约约散发出酸臭和腥味。头上发髻也松散垂落，发间藏污纳口也不爽利。
他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缓缓徐行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的衣裳。花纹繁复的华衣落下堆叠成一块，随着他的脚步，一件又一件的外衣被彻底脱下。
而在他的脚下，原本干枯的平地长出了青绿。
洞口外溪水肆意流淌，他顺着往上走去，行至平缓处的池塘边，脱去了最后一件衣物。
路赴池一脸平静地踏进池塘，低垂着眼坐了下去，清澈的池水徐徐流走，冲刷着水底的石块。
不多时，一株又一株荷花从石底钻出，缓缓展开清丽的莲瓣，露出明黄的莲蓬以及其中幼嫩的莲子。
挨着若雪似玉的身躯，缓缓铺满整片小池塘。
半山腰处的山洞离水太近，湿气太重，对于伤患并不友好。
这庙虽然残破却也有块遮风挡雨的地块。
思及此，她又在四周逛了逛，这神女庙怎么看都是个临时落脚的好地方。
在回山洞的路上，蒲如谊又想起了那双琉璃眸，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举起手掌看向那片乌黑的瘀血，她狠狠地想，要是那人还没醒，她就找绳子绑好拖着走，不能要他命，也能吃点苦头。
其实她又不是什么很狠心的，只不过是怕麻烦了点，又不是不会……应该，应该是还是会救的吧……但是他也不能直接就强迫先下手为强啊。
蒲如谊深深地叹了口气，重重地感概一声，“哎。“时运不济。
山间溪流行至平缓处，泠泠水声便蓄成池水，化作半人深的池塘。
蒲如谊漫不经心地东看看西瞧瞧，倏忽间瞧见那池水间长着一株亭亭玉立的莲花，娇美却不媚俗，清新淡雅。
“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直。”谁没学过《爱莲说》呢，那可真是描花文的祖师奶来的。
她赶忙跑过去，挽好裤脚便下池塘去，伸手去摘。偶尔缺缺德，放纵一下也没事。
放在鼻尖闻了闻，正抬眼，不经意一瞧，就瞥见池塘中，荷叶莲花间的那双琉璃眼。
“扑通”一声，刚摘下的莲花落入水中，轻轻溅起，水花四溅。
蒲如谊整个人立于水中，嘴张开能吞下整个鸡蛋，“额额……”半天。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人突然出现在这个池塘里来了？！
路赴池听见响动，云淡风轻的眼神就飘了过来，一双透彻而明镜似的眼眸就撞进了她眼中。
他醒着的，湿润的华发蜿蜒紧贴着他未着寸缕的身躯，隐约在荷叶间、莲瓣中，琉璃眸清澈盈明，面容平静镇静，骨相棱棱，眉目舒展。只是那双眼眸隐在长睫下，淡淡朝着这边望过来。
蒲如谊：“……“啊，啊，他没……没穿衣服……。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那双琉璃眸无波无澜，并没有洗澡时被人看见的羞耻，轻轻吐出两字，“女君？“
一股温热从鼻尖似河流般流淌下来，落入水中揉开一片红丝线，她下意识抬手一摸，一抹鲜红赫然染上了指尖。
……她流鼻血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她的脸“腾”地一下立刻红得像是煮熟的西红柿，赶忙伸手胡乱一抹，捂着鼻子立刻跑开。
像是打了败仗的士兵，焦急忙慌地跳出水池，哗啦啦的水声连绵不绝，因为走得太急，她还绊了一跤差点摔倒，有点连滚带爬。
脑内殷鬼幽幽出声，含着笑，“是不是很好看，仙人玉体，嗯？”
蒲如谊：“……闭嘴！”
路赴池望了一眼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垂眸轻笑了一声。
那人周身的煞气仿若溢出的火星，已经蔓延过来，所过之处，生机尽数被侵蚀。
他伸出手，轻轻抚碾过手边的莲花瓣，原本应该在手指间柔嫩的的花瓣边缘，已经发枯泛黄，摸起来开始发硬了。
修煞之人，向来都是心狠手辣之辈，从二重渊里出来的，会是个什么好东西呢？
罪仙堕仙摒修弃正，大多都会以煞气充体，被判律笔记上一笔，背上因果债，污浊原本的七经八脉，彻底腐蚀掉人修习根基。虽短时内有大幅提升，可人寿也就大打折扣。
而他们大多看起来，煞气缠身，像条玄色绫绸慢慢绞上脖颈，人寿和生机都被尽数枯朽。
可她有些不同，周身萦绕的煞气像是黑纱般，在他眼里，那煞气将她整个人都给笼罩，由内向外溢出，跟他以往见过的却有些许不同。
而且她腰上的是阴灵族的震魄铃，走路一晃不响，色泽古朴。
还有她搁置在山洞里的那把剑，同样是格外精纯的煞气。
他睁开那双琉璃眼眸，看向手中血肉里的那缕红丝，唇边的笑意若有似无，垂下的眼眸隐在长睫下，神色晦暗不明。
感受着体内翻涌的三滴煞气，像是点燃荒原的零星火苗，随着那女子的靠近而沸腾，烫得人胸口一滞。将那余毒都快燃烧殆尽，可……还是晚了些。
丹田处的钝痛持续未停，体内灵力失控外溢，指尖凝出的光亮黯淡不少，又似散沙状若无物。熟悉的痛感，他就知道，又复发了。
一调动发力，路赴池便浑身冷汗淋漓，细密而敏锐的痛楚针扎般刺入神经。
而煞气并没就此消散，一运气用功仿若被地狱业火煎熬。
怎么可能会这么巧，一种毒轻易地又引发了另一种毒呢，师父。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荷叶间 莲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