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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换个地方继续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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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川墟场,万年来头一回,全是人。
有罪仙,衣袍虽敝,眉宇间犹存当年睥睨三界之态。有邪修,周身煞气凝成实质,靠近时只觉浑身冰冷刺骨,有妖物,人性不全,拖着半截兽身,目中绿火幽幽。有老怪,枯瘦如柴,皱纹里不知道藏着不知有多少条人命。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矗立在这万古死寂之地。
无人出声。那静,像有把刀子悬在喉咙前。
直到亲眼看见,蒲如谊才惊觉,她跟这里有多格格不入。
她披上一件斗篷,跟在他们几人身后,几乎不敢抬头看。可给他们几人让开道路的旁人的目光却几乎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她搂紧了身上的斗篷,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她还从来没有在二重渊里见过这么多人,不,有的甚至不是人……
此时无声也无风,影影绰绰。蒲如谊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强烈的鼓点撞击着她的胸腔。只能低头跟着前面螺女的脚步,亦步亦趋。
然后,一个瘦高个出声了。
脸上横七竖八全是疤,每一条都像是蜈蚣趴着,言语间,淬着十一万日夜的恨。
“三百年了……这炼狱关着我们这些‘罪人’几百年光景。今日……也是时候做个了解了。天门的那帮走狗,用层层禁制把我们关在这里,以为时间长了,我们会活成蛆,活成团烂肉,活成连耗子都不如的东西!“
他的声音尖利得像是夜枭,“三百年了,烂肉里头还有东西没烂透——那股恨,那股活生生想把那群走狗撕碎的恨啊!哈哈哈好好,好得很啊。”
他扫视众人,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那股活生生想把那群走狗撕碎的恨在不在?!”
起初,依旧寂静无声,没人应声。
“在不在?!”
“在。”
不知道是谁,从喉间挤出一字。那字一落,便像一点火星掉进油锅——
“在!”
“在——”
“在!!!”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一万只蚂蚁在啃骨头。她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血腥味、腐烂味、积攒了多年的怨气、还有某种更古老的、说不清的东西,顺着她的鼻腔,顺着喉咙往下爬,爬进胃里,胃开始翻涌。
言语之间,皆是癫狂愤恨之词。
瘦高个笑了,笑得癫狂,笑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如今悬阴剑依然到手,三阳已破其一……那外面的,给老子等着吧!”
他猛地转身,指向墟场深处。
那里,一个巨大的法阵正在缓缓转动。血红的,巨大,腥臭。黑烟从四面八方涌来,被吸进去,萦绕在四周,像无数只手在法阵边缘抓挠。法阵正中,立着一块十人高的石碑——黢黑,老旧,像一截从地底长出来的死人骨头。
“列阵!“瘦高个厉喝,”撕封印!“
话音一落,便有十几人踏入阵中。个个闭眼,掐诀,手指翻飞,越来越快。阵法的转速随之加快,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可那十几人中,已有几人的身躯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肉凹陷,眼眶深陷,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干瘪的身躯倒下,立刻又有人顶上去,补上他们的位置,继续掐诀,继续填命。
那些干瘪的躯体逐渐化成一滩血肉烂泥,染红脚下阵法越发邪恶。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无休止的人命填进去,法阵转得更快,快得看不清,快得发出嗡嗡的轰鸣,快得那阵中快十人高的石碑,开始发颤!
起初只是微微一颤,像人有冻得发抖,那颤没停,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重。从底部开始,一道暗红的纹路爬上去,像血灌进血管,一根一根,一条一条,爬满了整座碑。纹路爬到顶时,石碑里传出一声闷响,像人憋了太久终于喘出来的第一口气,终于是通了。
“咔。”
一道裂缝,从碑顶劈下来。
那一声,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像自己脊梁骨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
立刻,天上那两轮烈日,炸开、崩裂,像是被人一拳捣进心窝子。
轰然一声巨响,无数碎片向外激射,拖着长长的焰尾,像万箭齐发,射向四面八方。射到一半,那些碎片就灭了,熄了,化作黑灰簌簌往下掉,像是墨色的雪,纷纷扬扬。
天没日头,可也没黑,整块天都没了颜色,不夜不墨,是一种——空,像一块布,被人抽走了所有经纬,只剩一个巨大的、虚无的穹顶,倒扣在众人头顶。
蒲如谊紧紧跟在螺女身后,螺女转头瞧了她一眼,握了握她的手后又松开,笑了一声。
大地开始动了,呻吟着,颤抖着。脚下那厚得看不见底的骸骨层,开始一寸一寸往下陷,慢慢地像踩进沼泽。陷下去的地方,喷出黑雾,像地底的血管被人割开,黑血一股一股往外涌。雾涌到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凝出形状。是人形,是无数人形。缺胳膊的,少腿的,脑袋歪着的,全是这千万没逃离这渊里的人,他们的怨气,此刻从地底爬出来,都往那石碑上的裂缝扒拉。
法阵中心,那石碑上的裂缝越裂越大。从一条变成三条,从三条变成无数条,密密麻麻爬满了整座碑。可它还没倒。它立在那儿,颤着,抖着,裂着,就是不倒。像是在等什么。
等着那把剑。
蒲如谊被一只手猛地扯住。
是司镜仪,螺女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匣子拿出来。把铃铛捆在自己身上,再把剑拿出来。”
他又淡淡补了句,“只要用剑,铃铛不可离身。”
她赶忙点头依言照做,取下匣子,将上面的系着铃铛的绳子,当作腰带捆好了。可她能感觉到,那些铃铛隔着布料贴上她的皮肤,像一只只眼睛,正盯着什么。
刚划开匣子——一股熟悉的感觉,带着滚烫的触感,猛地窜上来。全身血管像被火燎了一下,脑子一晕,眼前发黑。那把剑,悬阴剑,静静躺在匣中,黑的,黢黑的,和那石碑一个颜色。
“拿出来。“司镜仪的声音清晰而准确,被披散着的墨发隐去晦暗的神色,只是低语,”待到石碑出现三尺宽裂痕,便把持剑插入,切记,要整把剑彻底插进去。“
她浑身一颤,抱着剑哆哆嗦嗦着抬眼看向司镜仪,却只瞧见他冷硬面具泛着的冷光,颤颤巍巍着开口,“然后……呢……”
司镜仪似乎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手搭上了肩膀,用力一按——
一根芒针,刺入后颈。
那根针,像是一滴冰落入脊梁,寒冷刺骨,刹那间身体之下便不听使唤。
瞬间便失了力气,脑子像是泡进水里,全身麻软无力,整个人昏昏沉沉,眼里全是虚影,耳边飘远的声音像是在千里之外。
“之后,便无事了。“
他动了动手指。蒲如谊便觉得自己动了起来——身体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僵硬、一顿一顿,像提线木偶。她举起那把黑剑,一步一步,朝那裂开的石碑走去。
脑子里,忽然响起殷魂的声音。
“真是想不到啊,”那声音带着笑,带着感慨,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竟然真的……快成了。”
脚上黏腻的感觉清晰地告诉着她踩着的是些什么……
想停下的脚步却无法阻止,直至那把剑捅进,浑身都开始发颤,那裂缝里像是是有韧性的血肉,泛着猩红的光,却透着一股幽冷、寒冷,缠满刺入的剑,又慢慢拢上她的手。
仿佛拿到缝隙里面有个人影,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
可她什么也看不见,面前只能瞧见模糊光影,却能感受到那人的视线、目光、眼神,肢体僵硬却被一股强力硬扭着,即使顶着极其有韧性的阻力,却还是没有停下。仿佛是在等着她,等着她来。
“不……“喉间艰难挤出一字,就好像,就好像她在把剑捅进谁体内,就仿佛是她在杀人。
法阵外的司镜仪静静站立,手指施术间多感滞缓,像是受到了某种阻力,可下一秒,五指猛地收紧成拳。
她整个人往前一挺,不受控的双手死命往前一按——
整把剑一下子,全部进去了。剑柄撞在那光上,发出一声闷哼,像是骨头撞上了骨头。
霎那,天地震动,撼动此界——二重渊封印破了……
整座碑炸成千万块,往外激射,石块砸在人身上,砸出窟窿;砸在地上,砸出深坑;砸在半空,互相撞,撞得粉碎,碎成齑粉,齑粉又炸,炸成雾。
整块漆黑的穹顶彻底裂开,列成无数道,密密麻麻,像是蛛网铺满整个天穹,逐渐地像是千流万河汇于一处,原本的石碑处划出一道黑黢黢的巨大裂缝,像一头滔天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她被滔天的气浪给掀翻出去,滞缓在半空中时,耳边尽是底下人群的欢呼声,挤压了百年千年的人声尽数喷薄而出,像是突然开闸的喷泉,炸开了整个天际。
漫天的碎块像是炸开的烟花在为此欢庆。
司镜仪轻笑道,“刚刚好啊,惊天动地只此一刻。”
蒲如谊颈后的那根芒针,同时,断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