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糖》归山晚

2、美式 便利店再遇

　　林星燃觉得自己有病。

　　连续三天，他下班之后不去睡觉，专门绕到街角那家咖啡店门口晃悠。

　　第一天，他告诉自己：就是顺路。
　　第二天，他告诉自己：看看开门没。
　　第三天，他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那扇玻璃门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回了家。

　　他有病。

　　那人说“下次请你喝咖啡”，客套话听不懂吗？街上随便哪个人都能说的话，他当真个什么劲？

　　第四天，林星燃决定不去想了。

　　他把便利店的工作服洗了，把房间收拾了，甚至还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准备自己做饭——然后发现自己不会做，青菜在冰箱里蔫到第三天。

　　第五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夜班。

　　老刘看见他吓了一跳：“小燃，你这是几天没睡？”

　　“睡了。”

　　“睡了你眼睛那俩坑怎么回事？”

　　林星燃没理他，钻进收银台里坐着。

　　晚上十点多，雨又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那种，落在玻璃上像蒙了一层雾。林星燃盯着那些水痕发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

　　那人站在门口甩头发，水珠飞溅。
　　那人低头点烟，火光映亮侧脸。
　　那人走的时候回头，说“下次来，请你喝咖啡”。

　　林星燃闭上眼，用力揉了一把脸。

　　“林星燃你他妈有病。”他小声骂自己。

　　“骂谁呢？”

　　林星燃猛地睁眼，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柜台外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卫衣，黑色长裤，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桃花眼弯着，正笑着看他。

　　“你、你——”
　　林星燃舌头打结了。

　　“我怎么了？”那人撑着柜台往里看，“刚听见你骂人，骂谁呢？”

　　“没、没骂谁。”

　　“骂自己？”

　　“……要你管。”

　　那人笑出声来，笑声低低的，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他绕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跟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长腿往前一伸，姿态悠闲。

　　“给我来瓶水。”

　　林星燃站起来，拿水，扫码，动作僵硬得像第一次上班。

　　那人付了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你今天几点下班？”

　　林星燃心跳漏了一拍：“……又干嘛？”

　　“上次说了，请你喝咖啡。”那人冲窗外扬了扬下巴，“正好雨不大，你下班我带你去。”

　　林星燃愣住。

　　他以为那是客套话。

　　“我、我夜班，十二点才下。”

　　“那正好。”那人站起来，把水瓶放进卫衣口袋里，“我咖啡店也开到十二点。”

　　林星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眼尾弯弯的：“十二点，我来接你。”

　　门关上了。

　　林星燃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收银台上的时钟——九点四十七。

　　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

　　老刘来换班的时候，看见林星燃正在收银台后面走来走去。

　　“你干嘛呢？地都要被你走穿了。”

　　林星燃停下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干嘛。”

　　老刘狐疑地看着他：“你今天不对劲。”

　　“哪有。”

　　“脸还红。”

　　“热的。”

　　“便利店开着冷气你热什么热？”

　　林星燃没理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老刘在后面喊：“你跑什么？换班时间还没到——”

　　林星燃已经冲出去了。

　　外面还在下雨，细细的那种。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深吸一口气，往街角看去。

　　咖啡店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雨夜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林星燃攥紧外套领子，往那边走过去。

　　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别人，只有柜台后面那个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杯子。听见声音，他抬起头，对上林星燃的眼睛，笑了。

　　“来了？”

　　林星燃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雨珠，脸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的，红了一片。

　　“嗯。”

　　“坐。”那人朝靠窗的位置扬了扬下巴，“想喝什么？”

　　林星燃在窗边坐下，椅子软软的，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小盆绿植。他抬头看着那人走出柜台，站在咖啡机前面等他回答。

　　“……美式。”

　　“美式？”那人挑眉，“你确定？”

　　“怎么，不行？”

　　“行。”那人笑了，转过身去操作咖啡机，“就是没想到，你这种看起来像喝热可可的人，居然点美式。”

　　林星燃炸了：“什么叫看起来像喝热可可？！”

　　“就是看着挺乖的那种。”

　　“谁乖了？！”

　　那人没回头，肩膀却在抖，明显是在笑。

　　林星燃气得想走，但屁股没动。

　　咖啡机嗡嗡响着，空气里开始弥漫咖啡的香气。林星燃偷偷打量这个店——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画，柜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咖啡豆。

　　窗外的雨还在下。

　　那人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林星燃面前。

　　“尝尝。”

　　林星燃低头看——黑色的液体，上面飘着一层油脂，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

　　真他妈苦。

　　但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那人在他对面坐下，手托着腮，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不好喝吧？”

　　“……还行。”

　　“还行？”那人笑了，“你眉头都皱成那样了，还行？”

　　林星燃这才发现自己的眉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拧在了一起。他赶紧松开了，嘴硬道：“我本来就长那样。”

　　“哦？那你长得好玩。”

　　“什么叫好玩？！”

　　那人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店里回荡。

　　林星燃瞪着他，耳朵尖却红透了。

　　“对了，”那人忽然想起来什么，“一直没问你叫什么。”

　　林星燃愣了愣：“……林星燃。”

　　“林星燃。”那人念了一遍，点点头，“星星的星，燃烧的燃？”

　　“嗯。”

　　“好名字。”那人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从里面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什么，又走回来，放在林星燃手边。

　　“这是什么？”

　　“热可可。”那人在他对面坐下，笑得像只狐狸，“我看你喝美式喝得太痛苦了，请你喝点甜的。”

　　林星燃：“……”

　　他想反驳，但热可可的香味飘进鼻子里，甜丝丝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烫的，从嘴里暖到胃里。

　　“你叫什么？”他低着头问。

　　“我？”那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弯着，“沈墨宸。”

　　林星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沈墨宸。

　　“你是这个店的老板？”

　　“嗯。”

　　“一直开在这儿？”

　　“三年了。”沈墨宸看着他，“怎么，想常来？”

　　林星燃差点被热可可呛到：“谁、谁想常来了！”

　　沈墨宸不说话，只是笑，笑得林星燃耳朵尖又红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雾隐城的夜雾升起来，把整条青雨街笼在朦胧里。

　　店里只剩他们两个。

　　林星燃低头喝热可可，一杯喝了一个小时。

　　沈墨宸也没赶他，就靠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睛弯弯的。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林星燃站起来。

　　“我、我走了。”

　　“嗯。”沈墨宸放下杯子，“明天还来吗？”

　　林星燃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看情况。”

　　门关上了。

　　沈墨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那个匆匆跑走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林星燃。”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低头继续擦杯子。

　　嘴角还挂着笑。

　　---

　　林星燃一口气跑回便利店门口，扶着墙喘气。

　　老刘正拿着扫把扫地，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后面有鬼追你？”

　　“比鬼还可怕。”林星燃喘着说。

　　“什么？”

　　“没、没什么。”

　　林星燃站直了，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街角的方向。

　　咖啡店的灯还亮着。

　　他想起那人弯弯的桃花眼，想起他念自己名字时的声音，想起他说“明天还来吗”。

　　心跳又快了。

　　林星燃用力按了按胸口。

　　“林星燃你完了。”他小声说。

　　老刘凑过来：“你说什么？”

　　“没你的事！”

　　林星燃推开便利店的门，钻进去，趴在收银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耳朵尖红得滴血。

　　完了。

　　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