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糖》归山晚

1、躲雨 雨夜便利店

　　雾隐城已经下了三天雨。

　　青雨街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屋檐水连成串往下淌，整条街都笼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门，街角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收银台后面的年轻人正托着腮发呆。

　　林星燃盯着玻璃门上的水痕，看它一道一道往下滑。

　　他今天本该休息，但同事老刘女儿发烧，跟他换了班。十二个小时的夜班刚结束，又替了四个小时的白班，他已经连续十六个小时没合眼。

　　困，但不想睡。

　　便利店里有股关东煮的味儿，混着雨天的潮气，闷得人昏昏沉沉。林星燃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十分。

　　雨比刚才更大了。

　　他正想把脑袋磕回收银台上，玻璃门突然被推开。

　　风裹着雨雾灌进来，林星燃一个激灵坐直了。

　　进来的人没打伞，黑色衬衫湿了一半，贴在身上。他站在门口甩了甩头发，水珠飞溅，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星燃的视线。

　　是一双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笑意，看人的时候像含着钩子。明明是被雨淋得狼狈，这人却一点不显慌乱，反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朝林星燃走过来。

　　“借个火。”

　　声音也懒洋洋的，像这雨天。

　　林星燃愣了两秒，低头翻出打火机递过去。

　　那人接过，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低头点着。火光亮起的瞬间，林星燃看清了他的脸——

　　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颌线条凌厉，偏偏生了一双多情的眼睛。烟雾升腾起来，他眯着眼吸了一口，然后把打火机放回柜台，推过来。

　　“谢了。”

　　林星燃点点头，没说话。

　　那人也没急着走，靠在柜台边上往窗外看。雨下得更凶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他吐出一口烟，忽然问：“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林星燃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灰蒙蒙一片。

　　“嗯。”

　　“那再借个地方躲雨。”

　　那人说着，也不等林星燃答应，自顾自走到窗边的塑料椅上坐下。便利店就两把椅子，平时给等关东煮的客人坐的。他往那儿一靠，长腿往前伸，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己家。

　　林星燃看着他，莫名有点不爽。

　　但又说不出为什么不爽。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林星燃偷偷打量那个人——黑衬衫，黑裤子，手腕上没表，指节修长干净，不像干体力活的。

　　是个闲人。

　　林星燃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

　　一根烟抽完，那人把烟蒂按灭在随身的烟盒里（居然没扔地上），站起来走到货架前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瓶水，往柜台上一放。

　　“多少钱？”

　　“两块。”

　　那人扫码付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看向窗外。雨势小了点，但还在下。

　　“你几点下班？”他突然问。

　　林星燃愣了一下：“……干嘛？”

　　“随便问问。”那人笑了笑，眼尾弯起来，“你看起来很困。”

　　林星燃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刚才确实打了个哈欠。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那人也不在意，拎着水瓶又坐回椅子上。

　　雨声渐渐变小。

　　五点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青石板路还在反光。那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星燃一眼。

　　“走了。”

　　林星燃点点头。

　　那人推开门，走出去两步，忽然又回过头。这次他没笑，神情意外的认真。

　　“下次来，请你喝咖啡。”

　　林星燃一愣：“什么？”

　　但那人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青雨街的转角。

　　林星燃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刘推门进来换班，他才回过神。

　　“小燃，看什么呢？”

　　“没什么。”

　　他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忽然想起什么，问老刘：“街角那家咖啡店，平时开门吗？”

　　“栖迟？”老刘想了想，“开啊，老板天天在，就是下雨天可能早点关。怎么了？”

　　“没怎么。”

　　林星燃推门出去，站在便利店门口，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雾隐城的薄雾又升起来了，那边什么也看不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递打火机的时候，那人手指擦过他掌心，温热的。

　　鬼使神差的，他把那只手握成了拳。

　　---

　　那天晚上林星燃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雨天，那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回头对他笑。不是后来那种懒洋洋的笑，是真的在笑，眼睛里有光。

　　“下次来，请你喝咖啡。”

　　林星燃想问“你叫什么名字”，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急醒了。

　　窗外还在下雨。

　　林星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尖红得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