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吴正荣

8、第 8 章

　　（八）
　　我们随着继父离开了那个鄂西南的小县城，来到了自古是鱼米之乡的江汉平原。山里的孩子来到平原，一切都感到新鲜。新家在一个小镇上，环境十分优美。一条小河从镇子的东面，不疾不徐地流过，河水清澈见底，成群的鱼儿在水中悠悠地漫游，看见岸上的行人，它们便倏地一下钻入水底。河堤上长着一排排杨树，这杨树长得极好，树干挺直，枝叶繁茂，默默地守着这河、这镇和镇上的日子。
　　河水向东流，杨树向上长，我们的日子在这期间不紧不慢但平静地过着。
　　继父没有多少文化，却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八级技工。哪里的动力机、柴油机有了故障，别人解决不了的总是请他过去，只要他去了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们住的房子在镇小学旁边，小学的老师们很快知道了母亲的身份，就将她聘为学校的“编外教执员”。老师们的课余和节假日篮球比赛，母亲是铁定的裁判。她读师范时，是体育健将，还会弹风琴、拉二胡。我小时候最喜欢听她拉阿炳的《二泉映月》，如泣如诉的琴声，有时让小小的我忧伤地掉下眼泪。不知道世上竟有这么好听，而且让人流泪的曲子。那时候小，只知道琴声忧伤，并不知道母亲也借琴声在抒发心臆。生活虽平静，可母亲并不快乐，母亲对大十几岁的工人继父并无多少爱恋，只是命运让他们走到了一起。新家给我的感觉虽然吃和穿好了许多，可没有和外婆在老家的欢乐。我在性格逐渐形成的年龄，有点多愁善感，慢慢成了一个忧郁气质的女孩。
　　到了新的地方，我也到了上学的年龄。那时候，上一年级报名必须会数从一到一百的阿拉伯数字，外婆每天早上从菜市场买回莲蓬，剥出一百颗莲子，江南水乡可是盛产这东西，外婆让我一颗颗数，可我每次数到十九就数九十，外婆这时会轻轻揪住我的小辫：“应该数二十。这莲子你可不能吃的哟。”如是，我又开始从头数起，一直到会数了外婆才将莲子剥去皮，把白胖的莲米喂到我嘴巴里。我的数学启蒙老师就是我的外婆。
　　开学第一天，外婆给我梳好小辫，然后用红绸带扎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让我背上继父买的新书包，牵着我的小手，送我去报名上学。外婆温暖的手掌让我一点儿也没感到初次上学的胆怯，只觉得非常向往。
　　第一次考试，我把语文、算术双百分的卷子拿回家时，外婆竟一把抱住我：“要是外公知道该多高兴啊！”外婆虽然不识字，可她肚子里的故事一篓一篓的，我从小就和外婆睡在一起，她用故事带着我入睡。我知道了花木兰替父从军、岳飞精忠报国、古时候的“二十四孝”，知道织女在天上等牛郎，知道孙悟空把王母娘娘的蟠桃偷吃后把天宫搅了个天翻地覆，知道月宫里住着嫦娥和玉兔……外婆的故事无形中让我喜欢看书，喜欢文学。
　　在小镇的几年，我们的日子不温不火地过着。有一天，家里从远方来了一个尊贵的客人，是外婆的哥哥，我们的舅爷爷。舅爷爷明显老了，满面胡茬，背部也有些佝偻。外婆喜极而泣，拉着舅爷爷粗糙的大手，竟不知如何是好，笑了哭，哭了又笑。小小的我知道，外婆把她对亲人的思念深深的埋在心底，几次夜里，我醒后听到外婆喃喃低语：“爹，娘，你们好吗？哥嫂，你们过的怎么样？我好想你们！”而天一亮，外婆就起床料理家务，像没事人一样。
　　这次哥哥远道而来，带来了外婆心碎的消息，哥哥说：“妹呀，爹娘已过世，他们二老在世时，非常想念你。我也风烛残年了，这次不来看你，只怕我们兄妹再也难以见面了。你嫂子和侄儿们都盼你回去看看。”外婆泪流满面：“哥呀，我什么时候都没有忘记爹娘和你们，可这一家子我实在撇不下呀！”几天后，舅爷爷要返回老家，母亲和继父准备了江南水乡的许多特产，让舅爷爷带上，外婆兄妹俩执手泪眼相对，这一别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