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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九)
      平静的日子注定不会长久,一九六六年,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开始了。运动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小镇上的□□和革命群众如同打了鸡血一样,亢奋不已。母亲最早被实行革命专政,她是地主的女儿,漏网的□□,首当其冲被关进了学习班。紧接着关进去的还有新婚不久,丈夫随国民党溃逃到台湾的周姨,这些年她也没有再婚,带着不是遗腹子却和遗腹子一样命运的女儿,孤单地生活,她的罪名是台属、国民党暗藏特务。还有因“汉阳一中事件”判刑后刑满释放的胡妈妈,她的□□丈夫死在狱中。三个女人被押上原来唱戏的戏台上,剪了阴阳头,胸前挂着大纸板,纸板上黑油漆写的名字被红油漆画上一个大大的叉。
      家里面冲进一群□□,小将们翻箱倒柜,砸墙挖地,寻找反动证据,弄得鸡飞狗跳,一片狼藉。母亲的二胡被砸了,乐谱被撕掉了,她平时看的一些书籍全部扔进火中,化成了灰烬。外婆把我们三姐弟和小姨牢牢护在身后,像一只老母鸡护着它的鸡仔。
      是受母亲的牵连,还是因自身技术高强而遭同事嫉妒,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嘛,不得而知。工人出身的继父被莫名其妙地打成了“现行□□”!母亲和继父的结合,一是生活所迫,二是很大程度上觉得继父的工人出身会给予我一生的政治庇护。愿望是丰满的,可现实很骨感。
      家里的重担又一次压在外婆身上。她没有叹息,没有害怕。每天挎着小竹篮,从菜市场淘回廉价的菜蔬,混合小米,给我们熬成菜糊糊喝。用穿旧的破衣服,给噌噌往上涨的我们,改成适时的棉袄棉裤。“破四旧”不能剪花样、绣花卉了,外婆就帮助邻里带小孩换一点微薄的收入,在异常艰难的环境中,没让我们挨冻受饿,没让我们在别人“狗崽子”的讥讽、谩骂声中弯下脊梁。
      学习班的审查结束后,母亲被放了回来,勒令去小河边挑河沙,劳动改造。一辈子没做过重体力活的母亲,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每晚回到家,外婆就用缝衣针挑开她肩膀上和手掌里的血泡。唏嘘不已。几个月后,继父也被放了回来,实在查不出什么□□的证据,草草结案,给了他一个开除工作籍、下放农村的处分!继父又黑又瘦,疲惫不堪。他带回一个吓人的消息,守了一辈子寡的周姨,把名节看得最重,受尽屈辱,跳河自尽了,而造反派说她畏罪自杀,罪加一等。
      继父回家后,把全家人聚在小小的房间里,向我们宣布一件事。那天,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老北风刮得“呜呜”直叫,天气干冷干冷的。继父说:“我这顶帽子戴着,马上要到农村去监督改造,你们老的老小的小,这个地方又无亲友投靠,我离开这个家,你们或许侥幸不会到农村去。我想和燕儿妈离婚。”父母的婚姻本是时代的产物,这么些年,冷暖他们两人心里自知。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可这个时候,这个苦难的家庭,面临灾难,外婆和母亲表现出来一样的胸襟,没等母亲开言,外婆道:“这个家不能散,我不让你们散!下放农村没什么可怕的,我们全家一起去。我是大山里出来的人,什么事都难不倒我!一棵草一颗露水,饿不死人!”外婆一锤定音,母亲重重地点了下头:“你去农村,我们在镇上也留不住,全家一块去!”
      没几天,就接到镇政府的通知,全家下放农村。继父也不是本地人,我们没有亲友可投靠,只是知道我们下放的生产队是全镇最穷的一个生产队。外婆领着一家人,收拾了简单的被褥行李、锅盆碗盏,一个王姓老汉从镇东边的小河里摇来一艘木船,把我们简单的行李装入船舱,祖孙三代人坐上木船,听王老汉摇桨发出的“吱吱呀呀”声,看着水面上泛起的一圈圈涟漪,不知道这艘船把我们带到哪里?我心里还想着班主任彭老师暖暖的笑脸,长长的发辫。我什么时候回来,学校还等着我出墙报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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