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吴正荣

7、第 7 章

　　（七）
　　妈妈离开老家后，发生了一些事。冉四妈在一个风雨天摔了一跤，跌断了腿骨，卧床月余，离开了人世。外婆从她卧床起，每天下工后就去帮着侍候。老人离去后，外婆伤心不已。
　　冉四妈离开后不久，我们住的小偏房因在临街，街道拓宽，这块地要建一个商场，我们需要搬离。这时候罐子窑的老板向外婆伸出援手，他在城郊乡下的一条小公路边有一个没人居住的两间小屋，废弃了许多年，愿意无偿地送给外婆，以感谢她对窑厂的付出。可外婆是不愿受人恩惠的，她还是付了钱。这样外婆带着小姨和我搬到了城郊的乡下，我依稀记得房子是用黄色的粘土打成坯垒起来的，屋顶盖着茅草，那个时候的农村，房子基本都是这样的结构，虽不大，但冬暖夏凉，我们祖孙三代住在里面，我感觉其乐融融。
　　继父和母亲每月定时寄来一些粮票和钱，日子不算艰难。小姨每天背着外婆缝制的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了，我就跟着外婆。外婆常年在罐子窑场和男人一样劳作，腰椎劳损严重，有时风雨天，疼得难以入睡。妈妈来信坚决不允许外婆去窑厂工作了，外婆就在家屋后的山坡上种菜，菜园里的蔬菜除了自己吃以外，有时还可以卖一点，赚些钱。外婆在菜田忙碌，我就在田间抓蜻蜓、逮蝴蝶。有一次，外婆帮我抓到一只蚱蜢，用个小玻璃瓶装着，十分好玩。外婆还喂了十几只鸡，每天可以收到几枚鸡蛋，外婆的鸡蛋全部饱了我和小姨的口福。有一只大公鸡特别凶悍好斗，外婆每次撒下食料，它总是扑棱着翅膀，一顿猛啄，它有一次差点啄到我的脸，外婆说：“这个家伙留它不得。”就把它卖给了一个路人。卖鸡的钱外婆给我买了几块蛋糕，几颗棒棒糖，那甜味至今还记得。外婆还养了一头黑毛的猪仔，我和外婆经常挎着竹背篓，上山挖野菜，回家后外婆吭哧吭哧地将它剁碎，然后煮一大锅去喂猪。几个月后，小猪崽长成大猪了，看见外婆提着猪食进圈，猪就摇头摆尾，“哼哼”着迎上来，一顿猛食后又呼噜呼噜睡大觉。“困猪长肉。”外婆笑着说。外婆还经常带我到山上用竹爪篱把松树上掉下来的松毛，弄成一堆堆，然后装进背篓里背回家引火做饭。外婆干活，我就可着劲地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打滚，玩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经济条件不是很好，有些家庭经常青黄不接，家门口时常有一些讨饭的乞丐，外婆总是毫不吝啬地给他们一些吃食，从不空过。附近的村民乡邻有些头疼脑热的，喜欢来找外婆，外婆略通医理，会寻回一些草药，告诉他们怎么熬制服用。还有一件事在我脑海里印象非常清晰，那天，家门口大道上，两个穿制服的公安押着一个囚犯，向我们家门前走来。囚犯戴着手铐，头发乱蓬蓬的。我有些害怕，躲在外婆身后，两只眼睛骨碌碌的盯着几个来人。原来，这个囚犯有些生病了，年轻的公安向外婆讨一碗茶水他喝。外婆赶紧端了一碗凉白开，还把母亲寄来的黄砂糖放了一大勺，端给那个囚犯，囚犯咕噜噜的喝了，眼里流露出感激的目光。外婆说：“孩子听政府的话，好好改造，爹妈在家盼着你呢。”囚犯年纪不大，眼里含着泪水，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多年以后，我回到老家，听到乡亲们念叨外婆的好时，还告诉我有一个刑满释放犯，来寻过外婆几次，言说自己现在过好了，想报一茶之恩，估计就是当年那个人，想必是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了。
　　我和外婆、小姨在一起，虽没有父母的陪伴，可从没感到缺失什么，童年无忧无虑，在外婆爱的包裹下成长，十分快乐。几年后，我到了上学的年龄，母亲在外地又生了弟弟、妹妹，需要外婆帮助照顾，于是，在一个非常寒冷的早上，披着稀薄的月光，顶着天上的几颗寒星，我们祖孙三代被继父接到了他工作的地方。外婆自此离开，就再也没有回到他日夜思念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