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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上 十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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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期一晃而过。
沈家在晋城声望极重,纵然婚期仓促,场面依旧办得盛大无比。流水席连开五天五夜,路人皆可入席,喜糖更是漂洋过海而来,一时轰动全城。
沈老夫人与沈聘骨子里守旧,不喜西式婚纱,执意按传统礼数操办。
顾鸣笙与沈倚景本就无所谓,自然由着他们安排。
吉日前的清晨,沈倚景换上早已备好的凤冠霞帔。
这身喜服绣工繁复,耗一年时光才成,针脚细密,纹样华贵。头顶凤冠以竹丝为骨,罗纱为衬,缀以金丝翠羽、龙凤珠花,冠顶龙衔宝珠,两侧垂落串串珠穗,一步一摇,流光溢彩。
这顶凤冠,是她曾外祖母传下,经外祖母之手,如今戴在她的头上。
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晨曦中的玉景阁,心绪沉沉。
“大小姐,顾少帅到了,吉时快到了。”小桃慌慌张张进门,比她这个新娘还要紧张。
沈倚景淡淡应声:“知道了。”
今日的她,褪去平日素色旗袍的清雅,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肌肤胜雪,唇间一点胭脂,冷艳逼人,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不多时,沈老夫人、李霜霜、四姨太,还有几个弟妹都来了。
沈婉婷与沈卓尔齐声惊叹:“大姐姐好漂亮,像天上的仙女。”
沈倚景只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李霜霜盯着她头上的凤冠,指尖几乎把帕子绞碎,心中妒恨翻涌,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
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清如,今日我们景儿出嫁,你在天上,一定要护她一生平安顺遂。”
一句话,戳开沈倚景所有隐忍。
她眼眶一热,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祖母,谢谢您……谢谢您这么多年护着我。”
“大喜的日子,不许哭。”老夫人强装生气,“往后不管遇见什么,都要笑着,我的孙女,才是最体面的。”
沈倚景含泪点头,对着沈老夫人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一个大礼。
老夫人接过红盖头,轻轻盖在她头上。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朦胧的红。
从玉景阁到前厅的路不长,沈倚景却希望,永远走不到头。
耳边鞭炮震天,贺喜声此起彼伏,这场人人称羡的联姻,唯有两个主角,满心不情愿。
行至前厅,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伸了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顾鸣笙掌心带着薄茧,虎口处的硬茧微微硌着她的肌肤。
他感受到手下指尖冰凉,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倚景微僵,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沈老夫人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绍桓,我这孙女,就交给你了。”
顾鸣笙神色郑重,微微颔首:“祖母放心,我会的。”
吉时到,拜堂,行礼,三拜天地。
繁琐礼制一步步走完,司仪高声念诵誓词: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乐。互助精诚,共盟鸳蝶之誓。此证!”
婚书上按下手印,从此,两人名义上一体,共存亡。
因顾鸣笙急着返回嶂北,掀盖头便在沈家提前进行。
徐英递上一杆金镶玉喜秤,顾鸣笙抬手,轻轻挑开那方红绸。
盖头飘落一瞬,满堂屏息。
女子凤冠霞帔,眉眼明艳,冷艳绝尘。
而男子一身戎装,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背脊笔直。面容俊朗硬朗,下颌一道浅疤更添杀伐风流,一双凤眼此刻只凝着她,竟真有几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意味。
顾鸣笙心底承认,沈倚景是他见过最出色的女子。
未多停留,沈倚景回玉景阁换上行路装束——
一身宋家遗留的黑褂红裙,八团嫁衣样式,不似霞披那般沉重,却依旧精致亮眼。
她站在阁门前,轻声自语:“娘,我走了,我会好好活下去。”
再出门时,沈家门前警卫林立,戎装持枪,气势森严。
顾鸣笙上前牵住她的手,沈倚景虽不适,却为了顾、沈两家颜面,终究没有挣脱。
“祖母,父亲,我们启程了。”
沈倚景在心底冷笑,这人改口倒是快。
黑色别克平稳驶离沈府,渐渐将那座深宅大院抛在身后。
车厢内气氛沉默尴尬。
前座司机与徐英大气不敢出,后座两人各望一侧,互不言语。
行至半路,沈倚景忽然开口:“麻烦前面停一下。”
司机看向顾鸣笙,他微微颔首。
车停在宋氏祠堂前。
沈倚景推门而下,顾鸣笙默默跟在她身后。
她跪在牌位前,声音哽咽:“外祖父,舅舅,景儿要走了。”
连叩三个响头,额间微红。
顾鸣笙立在一旁,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女子看似柔弱,骨血里却藏着极硬的韧劲儿。
“走吧。”她起身,眼圈泛红。
徐英忍不住开口:“少夫人,宋提督与宋军医是民族英雄,世人不会忘。”
沈倚景轻声道谢:“谢谢你还记得。”
七年前白江口一役,外祖父率舰与敌同归于尽,全舰二百五十人无一生还,殉国前高呼“立志杀敌报国,今死于海,义也,何求生为”。
那一晚,她一夜之间失去外祖父、舅舅、母亲三位至亲。
这份痛,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抵达火车站,林玉真与宋寒照早已在站台等候。
“舅母,你们怎么来了?”
“你大婚,我不便去沈府,总归要来送你一程。”林玉真微微一笑,从手袋中取出一只锦囊,“这是你外祖父留给你的,算是给你添妆。”
沈倚景想当场打开,被林玉真轻轻按住:“上了火车再看。”
她转而看向顾鸣笙,语气平和:“你便是绍桓吧。我与你母亲也算旧识,她时常与我提起你。”
顾鸣笙微讶,随即恭敬道:“舅母放心,我必不会让倚景受委屈。”
“我这外甥女性子倔,心却是极善的。”
宋寒照上前一步,眼神坚定:“阿姐,等我学有所成,我护着你,像祖父当年护着我们一样。”
“记得大丈夫生于世——”
“当立于世,无愧于世。”少年朗声接下。
沈倚景眼眶微湿,摸了摸他的头:“阿姐等你成为宋家的骄傲。”
顾鸣笙冷眼旁观,却在心底微微颔首。
宋寒照能从赌场泥潭中迅速拔身,可见心性不弱,再加上宋家血脉,将来未必是凡人。
火车鸣笛,离别在即。
“舅母,寒照,保重。”
顾鸣笙牵着她登车,沈倚景满心离愁,竟未察觉自己一直被他握在掌心。
从晋城到嶂北,火车需行四天三夜。
小桃初时兴奋好奇,没过一日便晕头转向,恹恹躺倒休息。
顾鸣笙一路忙于军务,极少出现在包厢,沈倚景反倒觉得清净自在。
上车后,她打开锦囊,瞬间怔住——
里面是一叠滇南山地契,附带一封短信。
信中说,山脉深处藏有银矿,是外祖父在她出生时便悄悄为她备下的后路。
沈倚景心惊不已,将信烧毁,地契小心藏入手袋。
第三日傍晚,她实在难耐旅途尘俗,向乘务员要了一盆热水,想简单擦拭更衣。
刚褪去外衫,房门忽然被推开。
沈倚景猛地回头,对上顾鸣笙的视线。
她没有惊呼,只是瞳孔微缩,又惊又窘,飞快抓过衣物掩住自己。
顾鸣笙眸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自然:“你先换,我在门外等。”
门轻轻合上。
沈倚景又羞又恼,飞快换好一身月白刺绣旗袍,珍珠扣严严实实护住脖颈,半分发肤都未露。
再开门时,顾鸣笙倚在廊边,刚捻灭一支烟,马靴碾灭烟头,动作散漫又矜贵。
“嶂北还有两日就到,再忍一忍。”
“嗯。”她抱着水盆要走,又被他叫住。
“方才抱歉,是我鲁莽。”
沈倚景抬头,撞进他一双真诚深邃的眼,耳根微微发烫:“无妨。”
她转身离去,顾鸣笙望着她纤细背影,眼底笑意渐深,转为一片幽深。
他本是回来取作战地图,与徐英商议赣闽防线,不料撞破这一幕。
水汽氤氲间,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卷发微垂,一半清冷如仙,一半不经意间勾人入骨。
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奇异地相融,丝毫不矛盾。
他心底莫名燥起一团火,只能靠烟压下。
本以为一路能平静抵达,第三日夜里,意外突生。
两人正对坐用餐,沉默安静。
沈倚景胃口不佳,刚要放下筷子,顾鸣笙忽然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太瘦,多吃点。”
她刚要开口,密集枪声骤然炸开。
一名警卫员应声倒地,鲜血溅上餐桌。
顾鸣笙反应极快,拔枪便射,勃朗宁枪口喷火,弹无虚发:“徐英,护住少夫人!”
徐英心头震惊。
寻常女子早吓得花容失色,沈倚景却面色平静,眼神镇定,不见半分慌乱。
当年蒋以南也是这般临危不乱,才在一众名媛中脱颖而出,入了顾鸣笙的眼。
“少夫人,此地危险,我送您回包厢。”
沈倚景转身欲走,暗处一支枪口突然对准她。
“倚景,小心!”
顾鸣笙飞身扑来,将她狠狠按在地上。
力道极沉,她几乎喘不过气。
徐英瞬间反击,一枪击毙刺客。
护卫闻声赶来,片刻便肃清余敌。
一场突袭,前后不过一刻钟。
沈倚景发丝凌乱,旗袍上沾了点点血污。
“少帅,抓到一个活口。”
犯人被押上来,是个眉目清秀的青年学生,眼神刚烈,破口大骂:“顾原霖、顾鸣笙,你们父子勾结外敌,卖国求荣,是国之耻辱,民之败类!”
顾鸣笙脸色骤冷,枪口抵住他下颌,声寒如冰:“你敢再骂一句。”
学生无惧,反而看向沈倚景:“你是他夫人?将来你如何教子女,他们的父亲是个汉奸!我死不足惜,自有千万志士继我而起!”
顾鸣笙指扣扳机,就要开枪。
沈倚景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别杀他。”
她眼中有悲伤,有恍惚,似透过这青年,看见了另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
顾鸣笙虽不耐,却终究收了枪,对徐英冷声道:“带下去,看好。”
徐英大为意外。
往日敢如此辱骂少帅者,早成枪下鬼,沈倚景一句话,竟真劝住了他。
沈倚景怔怔望着青年被押走的方向,脑海里全是林望之。
少年时的他,也是这般满腔热血,振臂高呼“吾辈当自强,抵御外侮,复兴中华”。
“倚景?”顾鸣笙轻轻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她回过神,一眼瞥见他手臂渗出血迹——
方才为护她,子弹擦过臂膀,伤口深可见肉。
“我给你处理伤口。”
“小伤,不碍事。”
“不处理容易感染。”
她从容打开手袋,取出止血带、消毒棉、纱布与剪刀。
顾鸣笙微讶。
旁的女子手袋里装的是胭脂水粉,她这里,全是医药物品。
她剪开他衣袖,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手法熟练地按压止血、消毒、包扎,动作稳而轻。
顾鸣笙看着她:“你在德国学医?刚才遇袭,也很镇定。”
“我学了七年医,苏德开战,导师带我们上前线。”沈倚景语气平淡,“炮火、尸体、枪鸣,我见得太多了。”
他深知战场残酷,闻言沉默。
“是受你舅舅影响?”
“是。”她收拾器械,“若没有这场联姻,我此刻应该在晋城医院,做一名医生。”
她轻轻一叹:“只可惜,身不由己。”
顾鸣笙听出她心底的不甘与失落,目光落在她旗袍上的血渍,轻声道:“我欠你一件旗袍。”
沈倚景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衣上血迹,浅浅一笑,没有答话。
夜色渐深,火车依旧在黑暗中疾驰。
前路漫漫,烽火未歇,她的人生,已彻底驶入一片未知的风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