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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联姻   黄昏漫 ...

  •   黄昏漫过沈府飞檐,金辉洒在亭台楼阁间,整座宅院如一幅晕开的古画。

      沈倚景归家片刻,沈聘也随后回府。

      她刚换下旗袍,套上一身素色家居服,小桃便匆匆进来:“小姐,老爷回来了,吩咐晚上都去正厅用饭。”

      奔波一日,她倦意深重,只懒懒应了声:“知道了。”

      小桃望着她,一时移不开眼。人人都说沈大小姐清雅绝尘,却不知她慵懒随意时,亦能媚骨天成,似不经意间勾人的妖精。

      踏入正厅,李霜霜已带着子女落座,四姨太缩在角落,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李霜霜生了三女二子,长子沈桓墨在美读博,长女沈婉莹留英,次女沈婉如在中西女塾,余下一对龙凤胎沈婉婷、沈卓尔才七岁。

      这是她回来后头一次见全这一房人。

      她本就不愿见,一见到他们,母亲早逝的痛便翻涌上来。

      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唤她:“大姐好。”

      沈倚景淡淡一应,并无半分热络。

      不多时,沈聘入内。沈老夫人身子不适,缺席了这顿家宴。

      七年未见,他鬓边多了白发,眼角也刻上皱纹。

      沈倚景压下心绪,平静开口:“父亲。”

      沈聘看她一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坐吧。”

      席间,沈婉如几个围着父亲撒娇说笑,叽叽喳喳讲着日常琐事。沈聘笑容温和,一派慈父模样。李霜霜坐在一旁,笑意温婉,不时为众人布菜。

      一幅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图景。

      沈倚景只觉心口发堵,食不知味。

      若母亲还在,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心寒。

      幼时的刻薄、厌弃、冷眼一幕幕闪过。母亲病重那晚,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袖求他别走,他却为了去看刚生产的李霜霜,狠心甩开她的手。

      那一夜,她抱着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从天黑哭到天亮,眼泪流干,心也跟着死了。

      那些“为何娶她、为何负她、为何毁了她一生”的质问,早已不必问。

      问了,也换不回母亲半分生机。

      沈聘忽然放下碗筷,看向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倚景,你二十三了,该成婚了。我为你定了一门亲事——淮北少帅,顾鸣笙。”

      “啪嗒。”

      沈倚景手中的筷子直直落在地上。

      她只觉得荒谬至极。

      合着她回国,就是为了被当成棋子,用来稳固沈家权势。

      她冷笑出声:“我不嫁。你若想攀附权贵,让沈婉莹回来,或是让沈婉若去,都随你。”

      “放肆!”沈聘怒而摔筷,“我送你出国,就是让你学会忤逆父命?你既回来了,婚事便由不得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沈倚景抬眸,眼神冷得像冰:

      “我不会走我母亲的老路。她当年遵从父母之命嫁你,一生尽毁。她那么好的人,活活被你耗死在这里。”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白皙的肌肤瞬间浮起五道清晰指印,触目惊心。

      “不孝女!”沈聘气得浑身发抖,“我养你二十余年,你便是这般回报我!”

      李霜霜连忙上前顺气,假惺惺劝道:“老爷息怒,倚景只是一时不懂事。”

      沈倚景嗤笑:“不必你假好心。你巴不得我早点滚,好让你的儿女独占沈家一切。”

      她心里清楚,老夫人今晚缺席,便是默许了这一切。

      指节被攥得泛白,她压下翻涌的怒火与不甘,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清明:

      “我嫁。但从此往后,我沈倚景,与你沈聘,父女恩断义绝。我用一生婚嫁,换与沈家再无瓜葛。”

      语毕,她转身决然而去。

      一场家宴,终成闹剧。

      玉景阁内,沈倚景无力滑坐在地,脑海中空空白白,又乱麻一团。

      往事碎片纷至沓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另一边,沈老夫人听闻正厅风波,老泪纵横:“是我对不住清如,对不住景儿……”

      悲愤之下,急火攻心,当场晕厥。

      消息传来,沈倚景立刻赶了过去。

      沈聘怒目瞪她,她视若无睹,静静立在一旁。

      大夫诊毕,道是气急攻心,静养即可。

      老嬷嬷出来传话:“小姐,老夫人叫你进去。”

      卧室内檀香与药味交织。

      沈老夫人见她进来,虚弱一笑,泪水潸然:

      “景儿,祖母知道你委屈。可这世道太乱,你性子太硬,多少人盯着沈家的财富。不找个有权势的人护着你,我日后怎么有脸去见你母亲……”

      沈倚景握住老人枯瘦的手,轻声道:“祖母,我嫁。”

      林望之失踪七年,生死未卜。

      于她而言,嫁给谁,早已无所谓了。

      回到房间,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怀表。

      表盖翻开,嵌着一张黑白相片。

      少女着蓝布衫裙,手持百合,笑靥明媚;身旁少年穿中山装,眉目清朗,眼底盛满温柔。

      她轻声呢喃,一遍又一遍:

      “望之……望之……”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阳光刺目,她才发觉自己趴在床沿睡了半宿。

      门外传来小桃的敲门声:“小姐,顾家来人提亲了,老爷请您去前厅。”

      沈倚景心头一刺。

      好快。

      快得像是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物件。

      她自嘲一笑。

      什么新时代女性、什么自由理想,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妥协。

      前厅之内,聘礼罗列,琳琅满目。

      顾鸣笙一身戎装立在堂中,身姿挺拔却带着几分放荡不羁的散漫,凤眼潋滟多情,分明透着不耐,却依旧矜贵风流。下颌那一道浅疤,为他添了几分野性,更显凌厉。

      徐英在身后低声叹:“少帅,这沈家不愧是晋城园林,气派。”

      顾鸣笙眉梢一挑,笑意浅淡却带着压迫:“要不,我做主让你入赘沈家?”

      徐英立刻闭嘴,不敢再多言。

      顾鸣笙心头烦躁。

      原以为来晋城只是谈军粮,谁知父亲直接逼他联姻。蒋以南那边,他根本不知如何交代。可局势当前,沈家非攀不可——顾家要打仗,要钱粮,而沈家,就是最稳妥的钱袋子。

      他掏出烟,点燃,烟雾缭绕间,思绪沉沉。

      沈聘快步出来,满面堆笑:“这位便是顾少帅吧,果然少年英雄,气度不凡。”

      顾鸣笙转头,露出一抹谦和风流的笑:“沈伯父过誉。”

      两人寒暄几句,沈聘转头问:“大小姐怎么还没来?”

      “已经去催了。”

      顾鸣笙长腿交叠,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举手投足尽是世家子弟的散漫韵味。

      沈倚景踏入前厅时,先入耳的是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醇厚如大提琴。

      她定了定神,缓步走入,平静唤了声:“父亲。”

      “倚景来了,来,见过顾少帅。”

      沈倚景抬眸望去。

      一身戎装,眉目锋利,五官轮廓深邃浓烈,一双凤眼风流不羁,气质卓然。下颌处浅疤清晰,让他俊美中多了几分杀伐与野性。

      心头猛地一跳。

      是那天在中西女塾遇见的男人。

      同一时间,顾鸣笙也认出了她。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今日她穿紫蓝撞色旗袍,乌发轻盘,天鹅颈线条优美利落,眼神坦荡清冷,周身灵秀绝尘,如古画中走出的名门闺秀。

      徐英在后面暗暗咋舌。

      少帅这艳福——嶂北一个娇艳明媚的蒋秘书,晋城一个清冷绝尘的沈大小姐。

      沈倚景淡淡颔首:“顾少帅。”

      “沈小姐。”

      她的笑意浅淡,客气而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多时,李霜霜娇笑着进来,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沈倚景安静坐在一旁,轻拨茶盖,动作优雅端庄,仿佛厅中商议的婚事,与她毫无关系。

      顾鸣笙看似与人闲谈,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家父希望,婚事尽早举行。”

      沈聘略一思索:“十日之后,便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沈倚景指尖猛地一紧。

      她的一生,就这样被三言两语定了终身。

      顾鸣笙淡淡扫她一眼,应声:“全凭沈伯父做主。”

      离开沈府,徐英忍不住笑道:“少帅,这缘分真是奇妙,没想到竟是她。”

      又小声补了句:“就是沈小姐看起来,不太愿意。”

      顾鸣笙冷冷斜他一眼:“下次你不用跟着了。”

      徐英立刻噤声,乖乖开车门。

      顾鸣笙坐进车里,眉头微蹙。

      蒋以南那边,该如何交代?

      这场联姻,早已没有退路。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怀疑。

      他顾鸣笙,有权有貌,出身显赫,德国军校毕业,哪个女子见了他不是倾心仰慕?就连蒋以南,也是主动追他。

      唯独沈倚景。

      看他的眼神,无波无澜,没有倾慕,没有好奇,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仿佛他这个人,于她而言,不过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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