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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 送宋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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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宋寒照出国的事,舅母一口应下:“男儿志在四方,是该出去闯一闯。”
此事就此敲定,再无更改。
沈倚景回晋城已两日,始终没见到父亲沈聘。想来是生意繁忙,再加时局动荡,他根本无暇顾及府中琐事。
期间她倒是见过李霜霜口中那位新进门的四姨太。模样清秀,气质怯生生,像株风雨里的小白花。小桃说,她家境贫寒,被家人卖进沈府,嫁了个与父亲同龄的男人,也是个可怜人。
沈倚景听完,只淡淡一笑。
这宅子里的可怜人太多,她管不过来,也无心去管。
午后日暖,玉景阁内花香浮动。
母亲生前种下的花草开得正好,沈倚景坐在藤椅上,面前小几摆着晋城点心与一杯清咖。她手中翻着《医学衷中参西录》,指尖轻捻书页,阳光落在她发间,静得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
七年德国求学,她选了医学。
初衷,是受舅舅宋维钧影响。
舅舅是当年少有的进步青年,被外祖父送往英国习西学,归国后便在水师做军医。他常对她说:“人这一生,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救鲜活性命,便是最有意义的事。”
可后来,舅舅与外祖父一同埋骨白江口,连尸骨都未曾寻回。
初到德国时,她也不适应医学生的苦与冷。直到苏德战事起,她跟着导师上前线做战地医生,才真正明白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重量。
三个月里,她见惯了死亡,从崩溃到麻木,再到拼尽全力去抢回一条条生命。
也是那段岁月,让她懂得了医者的使命。
毕业宣誓的词句,至今仍在心头回荡:
我将凭良心与尊严行医,病人之健康为首要之念,纵使危难当前,亦不以医术违反人道。
她从不后悔学医。
反而庆幸,自己握了一双手,可以救人。
从回忆中抽身,她忽然想去看看外祖父与舅舅。
“小桃,我出去一趟,祖母问起,便说我出门了。”
“是,大小姐。”
走出沈府,她独自一人漫步街头。
晋城既熟悉又陌生,洋楼百货拔地而起,中西杂糅,可街头巷尾的吆喝声,依旧是儿时模样。
行至宋氏祠堂,她心头一沉。
当年外祖父与舅舅御敌殉国,军舰爆炸,无一生还,祠堂里只立了两块牌位,连衣冠都是虚设。
“外祖父,舅舅,景儿来看你们了。”
“我要送寒照去英国了,您别怪我狠心。”
她拭去眼角湿意,自嘲一笑:“怎么一回来,眼泪就这么浅。”
从祠堂出来,她漫无目的地走,竟不知不觉到了中西女塾——她当年就读的女校。
校舍依旧是学院哥特式风格,红瓦尖廊,只是多了几栋新楼,气派不少。
一声车鸣骤然响起。
沈倚景吓了一跳,侧身避让。一辆黑色别克缓缓驶过,车窗内隐约可见军装身影。她没细看,只当是某位权贵,安静退到路边。
车内,正是顾鸣笙。
副官徐英瞥了一眼窗外,忍不住叹:“少帅,晋城果然出美人,路边随便一位,都这般容貌。”
顾鸣笙抬眸望去。
女子着一身杏色绣菊旗袍,未染时下流行的卷发,只一头乌黑直发垂在胸前,别一支简单发夹。身姿纤细,眉目秀绝,美得干净、坦荡、不张扬,不媚不艳,浑然天成。
纵是见惯风月,他也微微一顿。
徐英笑道:“少帅,不怕蒋秘书吃醋?”
蒋以南,他相恋三年的恋人,此刻在嶂北任职。
今日来女塾,本是她撒娇央求,要他给妹妹蒋以茵送一份迟来的生日礼物。他本不愿,耐不过她软磨硬泡,才勉强走这一趟。
顾鸣笙唇角微勾,懒懒散散地应了一声,自带几分风流漫不经心。
徐英话锋一转,轻声问:“大帅让您与沈家联姻,您想好了?”
车内气压瞬间沉下。
顾鸣笙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娶,为何不娶。”
他心中清楚,这不是愿不愿意,是必须。
顾家要养兵、要扩势,粮草银钱缺一不可。沈家富可敌国,是最佳盟友。这场婚事,本就是一场钱与枪的交易。
沈倚景并不知道,车内之人便是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她此刻正走向生物实验室,去找昔日恩师林月知。
窗内,一群身着白裙的女学生正围着西洋显微镜上课。中式发辫与西式器械相映成趣,她恍惚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此念书的光景。
讲台上的林月知摘下眼镜,惊喜出声:“倚景?”
“老师,我回来了。”
“快,下课!”林月知匆匆解散学生,快步走到她面前,“这些年在国外可好?学了什么?”
“学了西医。”
“好,继承你舅舅的志向。”
沈倚景沉默片刻,终于问出那句藏了七年的话:“老师,望之……有消息吗?”
林月知轻轻摇头。
她的心猛地一空,直直沉了下去。
林望之。
那个曾与她约定同赴海外、救国救民的少年。
七年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她强压下心酸,与老师闲谈几句,便告辞离开。
行至蓝华德堂前,一群少女围在一处,人群中央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沈倚景只看见一个军装背影,男人正将一只精致礼盒递给一位眉眼娇俏的少女。周围满是艳羡的小声议论。
她心中暗哂,又是哪家权贵子弟,来校园里招惹小姑娘。
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林月知的声音:“倚景!”
一刹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射来。
顾鸣笙也随之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原来是她。
原来她叫倚景。
沈倚景回身浅笑:“老师怎么了?”
“我这儿有上好大红袍,你祖母爱喝,特意给你留的。”
“多谢老师,祖母定会欢喜。”
她接过茶包,颔首道别。
经过顾鸣笙身侧时,她才真正看清他。
一身藏青戎装挺括利落,肩章流苏轻垂,马靴锃亮无尘。身姿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独有的风流矜贵,散漫又强势。
面容俊朗深邃,凤眼微挑,眸光沉冽而轻佻;下颌线条利落冷硬,左下颔一道浅疤,不显狰狞,反倒将硬朗与风流揉得恰到好处,野性又贵气,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眼。
他就那样淡淡看着她,眼神里有打量,有玩味,有居高临下的矜贵,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兴趣。
沈倚景被他看得微不自在,却依旧守着礼数,轻轻颔首,露出一抹浅淡疏离的笑。
顾鸣笙眸色微深。
端庄,清雅,傲骨天成。
比他见过的所有名媛闺秀,都多几分风骨。
待他离去,女生们立刻围住蒋以茵。
“以茵,那是谁啊?也太俊了!”
蒋以茵下巴微抬,一脸骄傲:“那是我姐夫,顾鸣笙,淮北少帅。”
一阵惊呼艳羡炸开。
少女心事,尽数系在那个挺拔风流的军装身影上。
而沈倚景早已转身离开,并未将这场短暂相遇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这一眼,便是她一生宿命的开端。
更不知道,这位让全校少女怀春的少帅,已经被定下,要做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