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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悔改 半缺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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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缺月悬在夜空,清辉遍洒,大地一片惨淡的白。
夜越深,码头越冷清。
海浪一波接一波拍上岸,也一下下撞在沈倚景心上,将那点压了七年的哀伤,越冲越浓,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宋寒照在车里坐了许久,终究还是推门下来,慢慢走到她身边。他脱下自己皱巴巴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声音低哑愧疚:
“阿姐,夜凉,回去吧。”
沈倚景缓缓从海面收回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盛满了痛苦、悲伤与绝望,再无半分光亮。只一瞬,她又重新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浪涛,周身死气沉沉。
宋寒照眸光一点点暗下去,垂着头:“阿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赌了……”
她没有接他的话,像是没听见,只淡淡问了一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宋寒照也望向海面,怔怔点头:“知道,环海码头。”
“是。”沈倚景轻声喃喃,“这里是外祖父与舅舅,当年出征迎敌的地方。”
往事翻涌而上,她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极轻、极软的笑,带着沉溺,也带着酸涩。
“从前,他们每次出征,你娘和我娘,就带着我们俩站在这里送他们。等他们打完仗回来,我们也在这里等。总能看见他们威风凛凛地走下军舰,一手抱我,一手抱你,用硬胡茬扎我们……”
提起旧事,宋寒照眼里也泛起暖意:“是啊,以前真好。”
“可七年前那一次,我没来送。”
沈倚景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刺骨,“他们就再也没回来。”
她抬眸望着天上冷月,慢慢说起那段被她藏了七年的过往。
“那年我十六岁,任性得无法无天。在合顺轩撞见李副总兵的孙子李灿荣,欺辱一个弱女子。我本只想教训他,谁知栏杆断裂,他从楼上摔下去,落了个半身不遂。李家闹上门,要沈家给说法。”
她自嘲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沈聘那个人,他心里从来没有我这个女儿。当场就把我绑了,要押去李家赔罪。是外祖父动用水师提督的权柄,强行把我保下来,却也要我低头道歉。”
“我那时只觉得自己没错,死犟着不肯。外祖父气得打了我一巴掌,把我关在宋家禁闭。我赌气,一直不理他。直到他接了军令,出海那天,我都没有去送他。”
“我后来才懂,他逼我道歉,不是认怂,是为了护我。他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把我从李家手里抢回来……如果我当时不那么倔,肯低头,该多好。”
宋寒照静静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外祖父和舅舅御敌殉国,军舰炸毁,连尸骨都没找回来。李家没了顾忌,再次闹上沈家。沈聘听了李霜霜的挑唆,直接把我一个人扔去国外,任我自生自灭。”
“那年,我才十六岁。”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发颤:“所以寒照,我们没有靠山了。护着我们的人,永远沉在海底了。”
宋寒照从不知道,她当年竟是这样被送走的。
若祖父还在,父亲还在,谁敢这样欺辱她?
沈倚景积压多年的自责、悔恨、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崩决。
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她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为什么不去送他……为什么那么自以为是……为什么总惹他生气……为什么那么不懂事……”
深入骨髓的愧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宋寒照心口一紧,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拍她的背。
他的阿姐,那个曾经耀眼明媚、无法无天的阿姐,如今竟疼成这样。这七年,她一个人在国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寒照,你说外祖父和舅舅在海里,冷不冷?”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海水那么冰,那么黑,炮火那么疼……那么大的海,他们还找得到回家的路吗?”
沈倚景紧紧抱住他,两个失了亲人的人,在月色下相互取暖。
眼泪滑落,滴在宋寒照颈间,滚烫。
“寒照,我好想他们。那个坏老头一定还在生我的气,七年了,一次都没入我梦里来看我……”
“我真的好想他们……”
她按住自己心口,声音颤抖:“这里疼,疼得喘不过气,疼得像要死掉一样。”
“阿姐……”
宋寒照也泪流满面,仰头望着天,喃喃唤:“祖父,爹……”
朦胧间,仿佛又听见他们的声音。
“寒照,大丈夫生于世,当无愧天地。”
“你是男子汉,要护好你阿姐。”
他猛地抹掉眼泪,眼神骤然坚定:
“阿姐,以后我护着你。我替祖父护着你,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沈倚景缓缓起身,抬手擦去泪痕,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他眉眼,像极了舅舅。
她轻轻抚过他的眉骨,轻声道:“寒照,你是宋家的子孙,你身上流着的,是宋家保家卫国的血。”
“我知道。”宋寒照哽咽点头。
沈倚景扶着他站起,两人并肩望向海面。
下一刻,她语气骤然一厉,不再有半分软弱。
“可如今,仇人踩在我们的国土上,欺我同胞,毁我家园,辱我家国。你呢?身为宋家后人,你在做什么?”
“国难当头,但凡有一点血性的中国人,都在想着救国。而你,却在放纵自己,沦为欲望的奴隶。”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厉:
“宋寒照,你太让我失望了。”
“阿姐,我……”
宋寒照张了张嘴,无话可辩。
她说得没错,他就是不争气,就是丢了宋家的脸。他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猛地抬手,对着天地大海,立下重誓:
“我宋寒照在此立誓——此生若再沾染赌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众叛亲离!”
沈倚景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究是她的弟弟,是宋家唯一的根。
她心一横,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我要你孤身远赴重洋,去走一遍你父亲当年走过的路。
自己去吃苦,自己去闯,自己去明白,他当年守护这片土地,有多难。”
人要在路上,才找得到方向。
宋寒照没吃过苦,那她便让他去尝遍人生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