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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失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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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倚景只觉得这场宴会乏味至极,想走,却没见顾鸣笙的人影。想来,他八成是去哄他的蒋以南了。
正胡思乱想间,一群盛装女子朝她这边走来。
为首的女人身材高挑,肌肤胜雪,卷发浓密,一身暗色调塔夫绸长裙,周身却隐隐透着贵气。她眼窝深邃,自带几分煞气,此刻虽含笑望着沈倚景,那笑意却明显不怀好意。
沈倚景认得她——赵婉儿。
其夫穆成是江宁、通州两地的巡阅使,手握两地管辖权。表面上,淮北都尊顾原霖为首,实则各怀心思,谁都想在这乱世里当一方枭雄。
当年正是顾鸣笙向顾原霖献策,给老臣们虚授管辖权,兵权却尽数收归顾家,才有了巡阅使这一职位。
蒋以南与赵婉儿是闺中密友,赵婉儿比丈夫穆成小上一轮,算是老夫少妻。
顾鸣笙与蒋以南相识,还是经她介绍。
这些事,都是顾向晚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的,还理直气壮地说:“嫂嫂,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沈倚景手中酒杯已空,随手放下,指尖轻叩杯沿,姿态慵懒随性。舞厅方向,华尔兹的旋律飘在空中,轻飘飘荡着。
她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穆夫人好。”沈倚景淡淡一笑,礼数周全。
赵婉儿轻蔑嗤笑,故意出言嘲讽:“本以为少帅夫人是倾国之姿,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平日交好的女伴,都在打量沈倚景。
蒋以南的美,是明艳张扬的世俗之美;而沈倚景,是清绝出尘、不可亵渎的那一种,只静静站在那里,便让人移不开眼。
沈倚景心知赵婉儿是为蒋以南出头,故意给她难堪,依旧笑意浅浅:“物随心动,心畅则物美。穆夫人可听过这句话?内心干净的人,所见皆是美好;内心污浊的人,看什么都丑陋。不知穆夫人,是哪一种?”
她目光清澈明亮,语气却锋利如刀。
赵婉儿嫁入穆家后,人人巴结奉承,何时受过这等当众顶撞?当即冷声道:“少夫人倒是伶牙俐齿。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反倒理直气壮。”
沈倚景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穆夫人说的,是自己吧?听闻当年,您可是穆巡阅使的第五房姨太。那您算第几者?”
见赵婉儿脸色骤变,快要跳脚,沈倚景又缓缓开口:“我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大帅亲认的儿媳,与顾鸣笙有婚约誓词为证。你说我是第三者,是在诋毁顾家吗?”
赵婉儿气焰瞬间蔫了。
顾家她得罪不起。沈倚景再不被宠爱,也是顾大帅选定的人,这话要是认下,等于当众打顾家的脸。
本以为是个软柿子,没想到碰上个硬茬。
沈倚景本不想与人争执,但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她也绝不手软。
一双凤眼含笑,笑意里却带着不屑与凌厉,直直望着赵婉儿。
赵婉儿强压怒火,勉强挤出笑:“少帅夫人言重了,方才是婉儿口无遮拦,还望少夫人别计较。”
“我不是小气之人。穆夫人既已知错,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是祖父教她的。她不想再浪费时间纠缠,忽然捂嘴轻笑道:
“哎呀,穆夫人,你有没有听见‘嗡嗡’的苍蝇声?太吵了,劳烦穆夫人帮我赶一赶,别扰了清静。”
赵婉儿气得牙根紧咬,手帕几乎被她绞碎。
她分明是被指桑骂槐,却不敢发作,只能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好……少夫人,我这就……把它们赶走。”
说完,带着一行人悻悻离去,临走前还不甘心地狠狠瞪了沈倚景一眼。
沈倚景强忍着笑意,眼底的狡黠与得逞,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
想当年在晋城,还没人能吵得过她,嘴皮子能把人气得半死,长大后才收敛了性子。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她也绝不客气。
“穆太太,那姓沈的也太过分了,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一个穿天蓝刺绣旗袍的女人愤愤不平。
赵婉儿阴狠一瞥:“沈倚景不过是个不得丈夫宠爱的女人。一个女人没了男人的庇护,下场能好到哪儿去?”
这些女人大多出身欢场,靠男人才得如今安稳,在她们眼里,没有男人疼爱的女人,注定凄惨。
众人一听,纷纷嗤笑起来,仿佛已经预见沈倚景日后的悲凉。
欧阳公馆后院冷清,宾客都聚在前厅宴会厅。
蒋以南独自站在这里,神色怅然。
一边是组织任务,一边是深爱多年的人,无论选哪一边,都注定要辜负。
若生在太平盛世,没有军阀割据,没有战火纷飞,她一定好好爱顾鸣笙,做一对平凡夫妻,长相厮守。
她把玩着手提包垂下的蕾丝流苏,黑发微乱,乌沉沉的眸子盯着门口的灯光发怔,眼神冷冽潋滟。
顾鸣笙故意轻咳一声,她却恍若未闻。
“在想什么?”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姿态放软,主动示好。
“怎么不去陪你的夫人?来找我做什么?”蒋以南声音微沉,凤眼微挑,媚意中带着赌气。
顾鸣笙低笑,听出她醋意:“以南,你吃醋了。”
蒋以南挣开他的怀抱,粉腮扬起,怒道:“顾鸣笙,你就是个混蛋!这么多年,什么风言风语我没听过?我都不在乎,因为是你。可你一声不响娶了别人,把我置于何地?让我成了整个嶂北的笑柄!”
顾鸣笙脸色微沉。他向来不喜被人顶撞,更不爱被指着骂。
可看着她眼眶泛红、含泪欲落的模样,心头火气又散了。他轻叹一声,拂开她颊边碎发,重新将她搂紧。
“以南,我顾鸣笙保证,此生绝不负你。”
他与蒋以南相识七年。初见时,她便与别的女子不同,直接坦荡地向他表白,热烈明媚,如骄阳一般。
那时他一心想去德国军校,拒绝了她。可她不离不弃,追在他身边,一等就是四年。
一个女子愿意等他这么久,必是情深。后来,他便应了她。
蒋以南确实与他合拍,也懂他,所以平日里她小打小闹,他都由着她。
听着他郑重的承诺,感受着他胸膛沉稳的心跳,蒋以南依旧不依不饶:“可沈倚景才是你的夫人,我只是个被人嘲笑的姨太太……你们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顾鸣笙耐性本就有限,被她这般胡搅蛮缠,面上渐有怒色,声音冷了下来:“蒋以南!”
蒋以南本就委屈,见他如此态度,脾气也上来了,眉眼一扬,冷声道:“顾鸣笙,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骂完,她转身就走,不留半点余地。
顾鸣笙心头火起。女人果然不能惯,越惯越得寸进尺。
他刚要迈步离开,却见蒋以南忽然蹲下身。他立刻快步上前,只见她额头冒汗,脸色痛苦,手紧紧按着胃部。
他知道,她有老胃病,近来怕是没好好吃药,这是复发了。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大步朝黑色别克走去。
“别管我……让我痛死算了……”她还在赌气。
顾鸣笙神色凝重:“别胡闹,我送你去医院。”
黑色轿车扬长而去,彻底消失在欧阳公馆门外。
沈倚景并不知道后院发生的一切,只百无聊赖地看着厅内往来人群。
宴会台上,欧阳宏满脸欣慰,将欧阳瑾瑜交到苏柏崇手中。
欧阳瑾瑜娇羞满足,笑容灿烂婉约,周身都洋溢着幸福,被父亲与未婚夫双双宠溺着,仿佛拥有全世界最好的一切。
沈倚景望着这一幕,心头微涩。
她的婚姻,父亲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更不曾用那样温柔宠溺的眼神看过她。
有些东西,大概生来就与她无缘,强求不得。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刺破喧闹:
“着火了——!着火了——!”
场面瞬间大乱。
离沈倚景不远处,乳白色桌布、厚重窗帘与红毯同时燃起火焰。人群惊慌奔逃,香槟洒落在地,火势借着酒气愈发凶猛,迅速蔓延,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火势越来越大,侧厅已被熊熊火光包围。鲜红可怖的火舌中,梁柱扭曲变形,不断有东西燃烧崩裂,发出噼啪巨响。
沈倚景想往门口跑,却被混乱的人群狠狠推倒在地。
一只脚重重踩在她纤细的手背上,剧痛钻心。她咬牙强忍,为了不被活活踩死,飞快爬起身。
冲到侧厅中央时,她看见一名男子倒在地上。
一身深蓝色丝毛条纹三件套西装,系黑色领结,面容英俊,虽狼狈不堪,气度依旧不凡。额角淌着未干的血迹。
沈倚景伸手探了探他的呼吸,松了口气——只是晕了过去。
她吃力地扶起他,男子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让她步履艰难。
此时,能逃的人基本已经逃光,火光烈烈,浓烟刺鼻,每一口呼吸都灼人。
李方逸昏沉中费力睁开眼,朦胧间只看见一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
最难忘的是她那双眼睛,淡静如海,沉着冷静,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你……走吧,别管我……”他声音断断续续。
“生命可贵,”沈倚景呛得咳嗽,仍一字一句坚定,“我不会放弃任何一条生命。”
听着这固执又纯粹的话,李方逸无声轻笑:“真是个傻子。”
随即彻底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后来许多年,李方逸都记得这双眼睛,记得这句话。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在火光里,不顾一切救下他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