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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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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灯随着梵阿铃的乐曲轻轻摇曳,流光生辉,旋律如丝绸缠绕,华丽又艳冶。
到场宾客大多身着洋装西服,也有穿旗袍的,外搭一件蕾丝披肩,更显温婉。人头攒动间,还能见到不少白肤碧眼的西洋男女,个个举止端庄。中央舞池上,已有窈窕身影翩然起舞,跳的是老式华尔兹。
沈倚景素来不喜这般应酬。
宴会热闹盛大,乐声婉转,觥筹交错,人人言笑晏晏,一派其乐融融。可只有明眼人看得清,每个人都无聊得紧,不过是戴着假面具寒暄敷衍。所谓歌舞升平,不过是乱世里一场自欺欺人的繁华。
她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轻轻晃动手中香槟。抬头恰好透过巨大的琉璃落地窗,望见一弯清冷皎洁的明月,天边零星缀着几点寒星。
不远处,顾鸣笙身边站着蒋以南。
她一袭深蓝色塔夫绸长裙,裙摆逶迤,灯光映得她雪肌红唇,眼眸灼灼。正陪着顾鸣笙与一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交谈,时不时偏头对他娇媚一笑。
当真一对璧人。
顾鸣笙含笑应对,身姿挺拔,雍容气度中带着几分倜傥,风流却不轻浮,看着极有教养。
可沈倚景清楚,那不过是表象。他骨子里,依旧是个蛮横恶劣的强盗。
她几乎能想象到,此刻旁人看她的眼神——多半是怜悯这位不得丈夫宠爱的少帅夫人,或许还夹杂着几分嘲笑。
再望向舞池中央,乐章渐缓,舞步愈发轻柔。
苏柏崇风度翩翩,妙语连珠,屡屡引得身旁佳人展颜;欧阳瑾瑜笑时眉目飞扬,顾盼神飞,锦衣华服衬得二人光彩照人,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沈倚景轻轻摇头,神色怅然。
苏玠怎么可能是林望之。她的林望之,绝不会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她垂眸品酒,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情绪。再抬眼望向那轮孤月,忽然想家了。
想念烟雨濛濛、青瓦苔痕的晋城,想念祖母,想念外祖父、母亲与舅舅,也想念……林望之。
不得不说,上天有时实在不公。
灯光下,女子肌肤剔透,五官精致,淡淡清愁萦绕眉梢,更显得她清冷朦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Nancy?”
身后传来一声讶异的呼唤。
沈倚景微怔。Nancy这个英文名,是她在德国时导师为她取的。那时她初到异国,德语不通,英语生涩,又刚痛失亲人,一度陷在痛苦里无法自拔。
一次课堂自我介绍,她窘迫得发音怪异,引得哄堂大笑。她强忍着泪,是导师递给她温暖,为她取名Nancy,意为高尚、优雅,一点点拉着她走出绝望。
她循声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高挺鼻梁,深邃眼窝,立体轮廓,金发碧眼。
沈倚景难以置信地低呼:“弗兰克!”
弗兰克曾是德国空军,妻子乔安娜也是医生,更是她在德国最要好的朋友。
德国男子上前几步,以本国礼节表达重逢的欣喜。
“弗兰克,你怎么会在这里?乔安娜呢?”
“我不再开战斗机了,现在帮姑父打理生意。他有一批药品从德国运到嶂北,我负责押送。他说今晚有场重要宴会,便带我来结识些伙伴。”
听说弗兰克弃了战机,沈倚景更为惊讶。乔安娜曾说过,战斗机就是弗兰克的信仰。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我要做父亲了。”
沈倚景由衷为他们高兴。
从前弗兰克每次上前线,乔安娜嘴上不说,心却始终悬着。如今他为妻儿放下信仰,迎接新生命,大概便是有舍才有得。
“恭喜你和乔安娜。”
两人举香槟相碰,相视一笑,有故友重逢的暖意,也有对新生命的期待。
这幅谈笑融洽的画面,落在不少人眼里。
顾鸣笙望着不远处笑得温柔舒展的女子,心口越发堵得慌。
他本想晾着她,让她学会示弱,结果她倒好,半点不在意,反而和外国人相谈甚欢。
他面上依旧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黑眸泛着冷意。
蒋以南察觉身边人心不在焉,顺着他目光望去,正好看见沈倚景与那名德国人谈笑风生,明艳动人。
她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手中高脚杯。
一个男人的目光始终追着一个女人,还带着占有欲,其中意味,她再清楚不过。
不甘与阴狠在眼底一闪而逝,她很快重新堆起笑容,与旁人继续交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另一边,苏玠一手持香槟,一手随意插在裤袋里,目光淡淡扫向沈倚景,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清俊高傲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倚景全然未觉有两道目光默默锁定着自己,正与弗兰克聊着近况。得知导师一切安好,她心里也安定不少。
“Nancy,你的家人呢?怎么没见到他们?”弗兰克环顾四周,好奇问道。
沈倚景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和我丈夫一起来的。”
“丈夫?”弗兰克一脸惊愕,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结婚了?你找到那个你一直在找的人了?”
当年在德国,多少优秀男子追求Nancy,她都一一拒绝,全心扑在学习与实验上。乔安娜曾问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他至今记得她当时的神情——眼底有星光,也有哀伤。
她说,她有一个深爱的少年,只是不小心把他弄丢了,她一直在找他。
沈倚景沉默片刻,望向舞池中对欧阳瑾瑜温柔宠溺的苏柏崇,声音轻淡:“我找不到他了,再也找不到了。”
她慢慢啜饮香槟,手指紧握着杯壁,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轻叹一声,她抬头对上弗兰克担忧的目光,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你知道我的。”
弗兰克待她如亲妹,相识七年,自然懂她。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却坚韧果敢,拿得起,放得下,是位令人敬佩的东方女性。
他举杯敬她,二人相视一笑,揭过这个沉重话题。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嶂北中西结合医院。”
弗兰克闻言失笑摇头:“这大概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缘分。这家医院的创办人,正是我姑父。”
“你姑父?”沈倚景一怔,“亨利·希特是你姑父?”
“正是。我带你去见他。”
沈倚景心中一振。
这趟宴会,当真没有白来。
此前她向约翰院长申请为平民看诊,院长虽同意,每日只给四十个名额,还腾出一间诊室。可药品与器械严重短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去找院长,对方也只无奈表示,药品由希特先生按月定额输送,他无权多调。
如今偶遇希特先生,无论成败,她都要一试。
而此刻,顾鸣笙与蒋以南正与亨利·希特交涉药品。
军方急需大批药物,可对方坐地起价,双方僵持不下。
顾鸣笙睥睨着希特,眉梢微挑,心底已有火气。果然无商不奸。对方明知嶂北军连年征战,医疗储备告急,故意抬价。可这批药他必须拿下,还得低价拿下,否则一旦开战,拿什么救伤兵。
“希特先生,我们诚意采购,还望您再斟酌,价格稍作让步。我们也算老主顾了。”蒋以南语气恳切。
希特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轻啜一口香槟,拇指上龙纹玉扳指泛着暗光:“蒋秘书,我是生意人,只追求利润最大化。”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顾鸣笙忽然轻笑,笑意锐利冰冷:“希特先生,这里是嶂北,不是普林。”
希特仰天大笑,引得周遭侧目,随即脸色微沉:“顾少帅,我亨利·希特闯荡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
顾鸣笙眉头微蹙,心中极为不耐。
他本可用强硬手段扣下码头物资,不择手段达成目的。可这次希特早有防备,药品经俞州铁路直接运至浔阳,并未踏入嶂北地界,真是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气氛冷至冰点。
欧阳宏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毕竟是女儿订婚宴,不能叫人看了笑话。
“看在我欧阳宏的面子上,今日是小女订婚之喜,图个好彩头。”
他忙叫过欧阳瑾瑜与苏柏崇过来敬酒,场面才稍稍缓和。
“姑父。”
弗兰克一声呼唤,瞬间将所有人目光引了过去。
众人看见沈倚景与那名德国男子站在一起,神态亲近。
弗兰克高兴地介绍:“姑父,这是我和乔安娜的挚友Nancy,现在就在您开办的医院工作。”
希特看向眼前女子。她容貌精致,目光清亮,笑容大气端庄,脊背挺直,全然不在意周遭目光,礼貌开口:“希特先生,您好。”
另一边,希特夫人正与太太们谈笑,见丈夫这边围了一群人,担心出事,快步走来。
看清沈倚景时,她骤然失声:“沈医生,真的是您!”
希特先生诧异:“亚娜,你认识她?”
“你忘了半月前你回普林,我生安德鲁时凶险万分,约翰院长都束手无策,是沈医生救了我和孩子。”
亨利·希特与弗兰克闻言,都对沈倚景露出感激之色。
欧阳宏适时笑道:“希特夫人,您口中的沈医生,正是顾少帅夫人。”
希特夫人更为震惊,眼神在顾鸣笙、蒋以南与沈倚景三人之间来回打转。
在嶂北久住的人都知道顾鸣笙与蒋以南的关系,谁能想到这位人人同情的少帅夫人,不仅容貌绝世,还医术高超。
蒋以南心知此刻最明智的选择,是主动退开,把位置还给沈倚景。
希特定会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同意这笔交易。
而她适时退让,既能帮顾鸣笙解决难题,又能让他心生愧疚。她虽不甘,却懂得在大事上拿捏分寸,否则也不能在他身边待这么多年。
她对顾鸣笙露出一抹大方笑容,眼底恰到好处地含着委屈,引人怜惜:“我先失陪一下。”
待蒋以南离开,顾鸣笙走到沈倚景身边,一手扣住她的肩,力道不轻,让她微觉刺痛。她不能挣扎,只能维持着微笑。
希特先生释然一笑:“中国有句古话,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少帅夫人救了我妻儿,顾少帅,这笔生意,我成交了。”
一言敲定。
二人举杯相碰,前嫌尽释,谈笑风生。
欧阳宏见场面缓和,便带着一对新人继续招待其他宾客。
欧阳瑾瑜挽着苏柏崇,以局外人的口吻轻声道:“这位蒋秘书倒是聪明人,少帅夫人恐怕斗不过她。”
苏玠疑惑看向她。
她只温婉一笑,摇了摇头:“算了,你们男人不懂。”
苏玠不再多问,只是目光极快地朝沈倚景方向瞥了一眼,快得无人察觉。
沈倚景趁机开口,语气带着恳切与急切:“希特先生,请问您能否将一部分药品低价供给医院,给普通百姓看病?”
她知道希望渺茫,可她不能放弃。
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身为医者,明明能治,却因无药眼睁睁看着病人离世,她做不到。每一条生命,都不该被轻易抛弃。
顾鸣笙还是第一次见沈倚景用恳求的语气对人说话。
她出身名门,骄傲刻入骨血,怕是长这么大从未低头求人。
可如今,为了一群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平民,竟放下身段。他实在无法认同。他顾鸣笙这一生,从不向人低头,也从不求人。
亨利·希特抬手打断她,语气客气却坚定:“沈医生,我知道你是医者,视生命为至上。可我是商人,利益为先。今日看在你救我妻儿的份上,我已做出最大让步。”
沈倚景心下一沉,知道再无商量余地。
是啊,这乱世之中,本国人都在互相残杀,又怎能指望一个外国商人无偿援手。这世道,实在太乱。
希特半开玩笑道:“你可以找顾少帅要。他刚从我这儿订了大批药品,暂时也用不上。”
他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看向顾鸣笙,又用德语对弗兰克低声吩咐几句,便牵着夫人步入舞池。
弗兰克面露为难:“Nancy,抱歉,我帮不上你。”
沈倚景浅笑着摇头:“弗兰克,别这么说。”
“我得先走了,姑父让我赶去浔阳,尽快把药品运回嶂北军营。”
沈倚景点头:“替我向乔安娜问好。我们……下次见。”
望着弗兰克远去的背影,她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仿佛这一别,便是永别。
“今日之事,多谢夫人促成这笔买卖。”男人低沉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倚景忽然对他娇媚一笑,眼波明亮,语气柔婉:“那不知夫君,可否分我一杯羹?”
顾鸣笙失笑。
这笑干净纯粹,没有平日的压迫感,倒像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这女人平日对他只有疏离冷漠,如今竟会主动讨好,实在稀奇。
“叫我绍桓。”
成婚至今,她对他不是客气疏离的“少帅”,便是带着怒气的“顾鸣笙”,他从未听过她唤他的字。
沈倚景眉尖微蹙,虽有不解,可求人姿态需放低,还是别扭而生硬地唤了一声:“绍桓。”
女子轻柔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拂过他的心尖。
“那批药,可以分我一些吗?我可以用钱买。”
顾鸣笙笑意更深:“夫人,男人的话,可不能轻信。”
他伸手温柔地将她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何况,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沈倚景看着他无赖嘴脸,一把挥开他的手。
她真是疯了,才会相信顾鸣笙。
她气得转身就走,再也不想理会这个无赖。
顾鸣笙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清楚,他这位夫人此刻怕是恨不得拿枪指着他。
可在这乱世,他身为嶂北少帅,即便这批药暂时用不上,也不可能分给她。时局动荡,战事一触即发。
百姓的命是命,可将士的命更重要。
没有军队,没有兵将,拿什么挽救这个乱世。
他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他承认,自己权欲极重,重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