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故人 ...
-
抵达时,天已彻底黑透。
欧阳公馆不在闹市,眼前是一幢三层高的乳白色法式小楼,造得极尽精致考究。
门前车道早已停满各式豪华汽车,挤得水泄不通。高大铁栏内灯火柔媚,大理石铺就的路径两侧,花圃错落有致。
雕花朱红大门外是宽阔前院,种着大片粉玫瑰、翠绿芭蕉与苍劲古松。
欧阳宏是南方政府的人,祖籍并非嶂北,到此不过两年。明面上,南方政府给了他特派员一职,暗地里,却是派来监视嶂北局势的眼线。
欧阳家是南方显赫望族。长子在南阳任省长,次子是内阁财政次长,三子学富五车,现任京都大学教授,幼女更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如今嶂北尚未与南方政府彻底撕破脸面,该给的体面不能少,表面功夫也得做足。
今日是欧阳宏最疼爱的小女儿欧阳瑾瑜的订婚宴,再加欧阳宏身份特殊,到场的自然都是嶂北有头有脸的人物。
琉璃大门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厅内衣香鬓影,人影绰绰。堂皇大厅悬着精巧的蓝色大宫灯,流苏轻颤,映着发亮的地板与垂落的蓝色天鹅绒帷幔,一踏入便教人生出几分迷离恍惚之感。
宾客个个衣着华贵,佳肴美酒陈列两侧,香槟红酒流光溢彩。西洋乐曲循环流淌,席间觥筹交错,男女调笑不绝,一派纸醉金迷之景。
沈倚景望着这场盛大浮华,再想起那些连病都看不起的平民百姓,心底再度翻涌愤慨与不平。这些达官显贵筑起高高的壁垒,内里醉生梦死,哪管外面饿殍遍野。
这世道令人心寒,更令人无力。
顾鸣笙察觉到身旁女子情绪低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语气却依旧冷淡:“今日到场的都是名流,你注意分寸。”
沈倚景只觉可笑,开口便带嘲讽:“若信不过我,大可以带蒋小姐来。反正我们还在门口,没进去,你现在送我回去也来得及。说实话,若不是为顾、沈两家颜面,我半点不想与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站在一起。”
顾鸣笙唇角抿紧,目光慵懒又凌厉,嗤笑一声:“还在为那个傻子的死耿耿于怀?”
他望着她隐忍的神情,忽然凑近,附在她耳边低喃:“可你是我顾鸣笙明媒正娶的夫人,生同衾,死同穴。真是委屈夫人,要在我这个刽子手身边待一辈子。”
“你……”
沈倚景正要挣开他的手,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前方传来:“顾贤侄,既来了,怎么站在门口?不知情的,还当我欧阳家怠慢了,把堂堂淮北少帅晾在外头。”
沈倚景循声望去。
来人面容清癯,两鬓微白,年过半百却肩背挺直,气度沉稳,想来便是欧阳宏。
他身旁立着一位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肤色白皙,身着紫色锦缎旗袍,手指上戴着两枚宝石戒指。身段虽略丰腴,却保养得当、打扮精致,看着不过四十出头。
顾鸣笙瞬间换上满面笑意,风度翩翩,与方才判若两人:“欧阳伯伯说笑了,内人方才略有些不适,想在门口吹吹风。”
欧阳宏与欧阳夫人的目光一齐落在沈倚景身上,眼中均闪过惊艳。
女子容貌极是出众,柳叶细眉,琼鼻樱唇,肌肤吹弹可破,一双眼清澈明亮。再加一身清雅通透的气质,教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这位便是贤侄媳吧?沈老爷的长女。”欧阳夫人笑意温和。
沈倚景浅浅一笑,眼波流转,长睫卷曲,眼角微扬,笑时似有星光落眸:“欧阳夫人好,叫我倚景便可。”
欧阳夫人感慨道:“当年我还在闺中,随母亲赴宴,有幸见过你母亲一面。她那时可是晋城第一美人,你长得同她真像。”
沈倚景心头一涩,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温柔慈爱的面容。那样美好善良的人,终究被病痛折磨,早早离去。
欧阳宏见她神色黯然,轻责妻子:“同孩子提这些旧事做什么。”
欧阳夫人连忙致歉:“是我失言,倚景,伯母不是故意的。”
沈倚景轻轻摇头,声音柔和:“若母亲知道还有人记得她,定会高兴。”
顾鸣笙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忽然意识到,自己只知她是沈聘长女、家世显赫,却对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别站在外头了,进去吧。我带你们见见今日的主角,小女瑾瑜和她未婚夫苏玠。你们都是年轻人,应当有话说。”
沈倚景挽着顾鸣笙的手臂,随欧阳夫妇走入宴厅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在顾鸣笙身边的陌生女子身上。顾少帅本就是嶂北焦点,一举一动都被名媛圈紧盯,何况他身边站着的不是妩媚张扬的蒋以南,而是一位从未露面的清冷美人。
当年顾鸣笙与蒋以南在一起,碎了无数名媛芳心。即便如此,仍有人不死心往上凑,结果被蒋以南直接拿枪指着脑袋吓退。
久而久之,众人都以为顾鸣笙必会娶蒋以南。
可今日,他身边却换了个人。
难道少帅换了口味?
议论与探究的目光交织,沈倚景却神色坦然,淡定自若。
“瑾瑜,柏崇,过来,为父给你们介绍两位客人。”
“诶。”
一声婉转如黄莺的女声响起。
回头的少女明眸皓齿,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一笑便露出两个梨涡,眼弯如月牙,灵秀逼人。她身着天蓝色洋装,露半肩与小臂,肌肤胜雪,卷发轻垂。
沈倚景心中暗叹,也是一位绝色。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男人,果然见他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当即轻声冷笑。
顾鸣笙耳尖微动,听清了那声嘲讽,挑眉低笑,又凑到她耳边:“在我心里,夫人永远最美。”
欧阳瑾瑜确实貌美,但他只是纯粹欣赏,并无他意。美人美景,凡人总会多看几眼。
沈倚景面带淡笑,轻声回:“这话,你对别的女人说或许有用。我太清楚你的本性了。”
尾音未尽,一个轻蔑眼神递过去,意思不言而喻。
“夫人倒像是很了解我。我们本就是夫妻,大可再深入了解一番。”
他语气轻浮暧昧,“深入”二字故意加重,放在她腰上的手还微微摩挲。
沈倚景浑身一僵,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无耻,流氓。”
遇上顾鸣笙这种无赖,她所有教养都要被抛到九霄云外。她根本拿他没办法,这人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下一瞬,她眼珠轻转,忽然对他展颜一笑,伸手覆上他的手,用尽力道狠狠一捏,笑容里带着明显挑衅。
可顾鸣笙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宠溺开口:“夫人真调皮。”
沈倚景扫过周围目光,瞬间了然——他在演戏。
为了顾家与沈家的脸面,她也只能配合。
两人对视,含情脉脉,在外人看来恩爱非常,顾少帅对新夫人宠爱至极。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彼此心里都恨不得掐死对方。顾鸣笙的手始终扣在她腰上,沈倚景则一直暗暗掐着他的手。
“瑾瑜,这是顾少帅与少夫人沈倚景,你们年纪相当,好好认识。我去招待其他客人。”
欧阳宏说完便转身离去。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顾大帅为顾鸣笙定下的正妻,难怪能挤掉蒋以南,站在顾鸣笙身边。
欧阳瑾瑜伸出手,礼貌一笑:“欧阳瑾瑜。”
沈倚景与顾鸣笙这才暂时休战,看向她身旁的男子。
只一眼,沈倚景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她僵在原地,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
男子五官俊秀,鼻梁挺直,浓眉下一双眼炯炯有神,凝神望人时格外专注。一身白色礼服,气质温雅,丰神如玉。
沈倚景眼眶瞬间泛红,声音轻得发颤:“望之?”
是他。
是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是陪她走过最美好时光的人,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人,是她整整找了七年的人。
是林望之。
是她在异国他乡撑不下去时唯一的光,是曾经对她说“全世界最爱沈倚景”的林望之。
可他看她的眼神,却陌生得让她窒息。
“你好,苏玠,字伯崇。”男子伸手,声音温润如玉。
半晌,沈倚景仍怔怔出神,眼底哀伤难掩。顾鸣笙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用力,带了几分惩罚意味地掐了她一下。
她骤然回神,望着那只修长优雅、比女子还要秀气的手,勉强扯出一抹笑,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指尖冰凉触及他掌心的温热,一股暖流似溪水淌过心田。
只一瞬,她便收回手。
顾鸣笙随即朝苏玠伸手:“顾鸣笙,字绍桓。”
苏玠温文一笑,不卑不亢:“久仰嶂北顾少帅年少有为,今日有幸相识。”
顾鸣笙心头莫名升起强烈戒备,面上却风流倜傥:“苏公子过誉,我也只是凡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旁失神的沈倚景,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搂在身侧,漫不经心地问:“不知苏公子祖籍何处?”
目光锐利如刀。
苏玠笑意不变:“荆州人士,父母皆是教书先生,家中独子。”他瞥了顾鸣笙一眼,半开玩笑,“顾少帅还有要问的吗?”
两人笑意温和,气氛却暗潮涌动,火花隐现。
欧阳瑾瑜连忙打破僵局,挽住苏玠:“柏崇,我们还得去拜见其他长辈。”
她又对顾鸣笙与沈倚景歉意一笑:“顾少帅、顾少夫人自便,我和柏崇先失陪了。”
得到点头后,两人并肩离去。
女子高贵优雅,男子俊朗温润,站在一起登对耀眼,宛如一对金童玉女。
“人都走了,还看?你看上苏玠了?”
侍者端着香槟经过,沈倚景取了一杯,明眸微抬,笑意带凉:“就算我看上了,你又能如何?”
顾鸣笙唇角笑意一收,眼神骤然冷厉,杀气隐现:“我不能拿你如何,但我会当着你的面,杀了他。”
语气狠戾,绝非玩笑。
沈倚景又惊又怒,死死盯着他。她清楚,这种事他真做得出来。顾鸣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子!”
她低骂一声,转身就走。再和这种人待在一起,她迟早被逼疯。
顾鸣笙拿起一杯香槟,轻轻晃动,目光投向苏玠离去的方向,眼神阴冷刺目。
他在口中低低重复了一遍:
“苏玠?”
语气里,尽是探究与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