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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琴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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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的天空,云聚了又散。浅蓝天幕如一方洁净丝绒,边缘镶着落日熔金的淡金边。
午后秋风微凉,虽已入秋,草木渐趋枯寂,顾公馆的花园里却依旧花香四溢、姹紫嫣红。这些花木皆是唐瑛亲手栽植,为了四季常开,她甚至不惜重金修建了温室。
一身月白刺绣旗袍的女子坐在花园的白色秋千上,微微蹙着眉,似在思索什么难题。指尖不停翻阅着手中书籍,待寻到答案时,嫣然一笑,竟让满园名贵花卉都瞬间失了颜色。
沈倚景曾随约翰医生去缫丝厂调查职业病,亲眼见过那些未满十四岁的童工。他们的手被溶液腐蚀溃烂,每日劳作十几个时辰,个个面黄肌瘦、严重营养不良。那一幕,给了她极大的震撼。
她原以为约翰医生只在上流圈层行医,却不知他始终心系平民疾苦,长年深耕传染病研究。
同样十四五岁的年纪,顾向晚可以衣食无忧,接受新式教育,学习琴棋书画;而与她同龄的孩子,却早早扛起家庭重担,更有甚者,因家境困顿,被父母狠心卖掉。
这乱世之中,不公遍地,人命轻如蝼蚁。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底烦闷压下,闭眼任由阳光落在脸上,只求片刻平静淡然。
“嫂嫂,嫂嫂。”
清脆娇憨的少女声由远及近。顾向晚穿着一身浅蓝刺绣洋装,一双黑眸亮如珍珠,眉弯如月,肌肤吹弹可破,身形曼妙,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她一边跑一边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乌黑长发如瀑布垂落肩头,双颊泛着浅浅粉晕。
“嫂嫂,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我找了你好半天。”
沈倚景合上书本,温柔浅笑望着她,轻声问:“怎么了?”
顾向晚眼底掠过一丝郁闷,挨着她一同坐上秋千轻轻晃动,撇着嘴沮丧道:“过几天学校有表演,我报了钢琴独奏,可不知道选哪首曲子才好。我一定要弹一首惊艳四座的,绝不能让莫莞莞看轻了我。还有简祥……”
她心虚地瞥了沈倚景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撒娇似的晃着她的手臂:“嫂子,你帮帮我嘛,帮帮我。”
沈倚景了然轻笑。少女心事总是这般简单纯粹,想在心仪之人面前展现最好的一面,干净又美好。
“好,去琴室,我帮你挑。”
顾向晚立刻喜笑颜开,俏皮地吐了吐舌:“嫂嫂真好。”
她是真心喜欢这位嫂嫂。美丽、优雅、端庄、大方,身上有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气质。比起蒋以南,她总觉得,三哥与这位嫂嫂才更相配。
“嘀——嘀——”
汽车鸣笛声划破了顾公馆难得的宁静。
守门警卫见是熟悉的车牌,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开门,黑色别克轿车缓缓驶入庭院。
顾鸣笙大步迈进,边走边摘下黑色皮手套,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
走进主厅,管家躬身行礼:“少爷,您回来了。”
顾鸣笙淡淡应了一声,随即问道:“少夫人呢?”
“少夫人和四小姐在琴室。”
“琴室?”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将手套随手丢给徐英,他径直朝琴室走去。
小桃正端着糕点准备送去,远远望见少帅的背影,只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吓得缩了缩脖子。每次少帅和自家小姐独处,她都提心吊胆,总觉得下一秒就要爆发一场无声硝烟。
上次去医院接小姐,半路遇上少帅,徐英让她先回去,说少帅顺路送夫人回家。她本想拒绝,可透过车窗,那道视线冷得像冰刀,几乎要将人刺穿。她敢肯定,自己若是摇头,下一刻就要被扔进浦江喂鱼,只得乖乖点头。
结果两人回来时的模样,把她惊得目瞪口呆。
少帅军装上沾着大片血迹,触目惊心;自家小姐脸色苍白,衣袖上也染了血痕。
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得如同腊月寒冰,冻人彻骨。自那以后,小桃便格外害怕两人单独相处。
更何况今日大帅与大夫人、二夫人都不在府中,小桃咽了咽口水,拍着脑袋暗自发愁:真要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顾鸣笙走到琴室门口,门半掩着,悠扬舒缓的琴声从中缓缓流出。
室内,女子一双皓腕如玉,修长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行云流水,清澈音符倾泻而出。她眉目间带着一丝望不穿的空灵,长睫轻颤,阳光透过半掩的金色窗帘落在她脸上,肌肤愈显晶莹柔美,眼底藏着淡淡哀伤,琴音里亦夹杂着几分思念。
顾鸣笙望着她,心底无声自问:沈倚景,你在思念谁?
顾向晚瞥见伫立在门口发呆的人,扬声喊道:“三哥,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顾鸣笙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自然,虽转瞬即逝,仍被顾向晚捕捉到。她恍然大悟,促狭笑道:“哦——你在偷看我嫂嫂,被她美到了是不是?”
她本以为他会矢口否认,不料他竟坦然点头,一本正经道:“我是光明正大地看。况且,你嫂嫂本就是我夫人,丈夫看自己的妻子,你有意见?”
说罢眼尾微挑,笑意里带着几分威胁。
顾向晚暗自腹诽,论脸皮厚,果然还是她三哥更胜一筹。
沈倚景被门口的对话打断弹奏,停下指尖,抬眸望向门口。
顾向晚一脸崇拜:“嫂嫂,你弹得太动人了,余音绕梁。我想学,你教教我吧。”
沈倚景还未开口,便听男子沉声嘲讽:“顾向晚,就你这半吊子水平,也想学这首曲子?再练几年吧。”
顾向晚本想反驳,可一想到三哥独断强势的性子,若是敢顶嘴,不出半日,必定要被母亲戳着额头数落。这家里,谁都能得罪,唯独不能得罪他。
她只能在心里狠狠吐槽,脸上依旧堆着笑。
“顾向晚,别笑了,又丑又假。”
顾向晚脸色一僵。若眼前这人不是她三哥,她真想套个麻袋狠狠揍一顿,再用针把他这张刻薄的嘴缝上。可也只敢想想,真动起手来,吃亏的只会是她。
顾鸣笙心中微讶。眼前这女子,身上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住院那几日,他听得最多的便是对她的称赞——医术好,精通英、德双语。如今又听见她弹琴,技艺娴熟精湛,绝非一日之功。
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起一抹不羁笑意,对她的好奇愈发浓烈。她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危险,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这种感觉新奇而微妙,难以言喻。
当初父亲让他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他并非没有抵触。可为了淮北军,为了宏图大业,他愿意妥协。想要得到,总要有所舍弃。娶一门有助力的婚事,虽非唯一途径,却是最快捷有效的选择。
“弹得不错。这首是李斯特的《钟》,改编自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协奏曲,是李斯特最有名的炫技作品,也是世界十大难曲之一。”顾鸣笙走到钢琴旁,目光落在琴键上缓缓开口,眼底压抑着几分哀伤与复杂难辨的情绪。
沈倚景微感讶异。他说得一字不差,《钟》向来是演奏家炫技的代表作,非功底深厚者难以驾驭。
她没想到,顾鸣笙竟也懂琴。
十四五岁时,她并不喜欢练琴。只因沈婉莹琴弹得好,总能得到沈聘满眼的慈爱与骄傲。那时的她傻气,竟也渴望那样的目光,于是拼命练琴,换来的却只有漠视。
后来独自在德国留学的几年,钢琴反倒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顾向晚见沈倚景面露惊讶,得意地炫耀:“我三哥小时候琴弹得可好了,母亲说他以前还立志要当钢琴家呢,他……”
“顾向晚!”
顾鸣笙骤然出声喝止。顾向晚猛地回过神,心头一紧——糟了,踩雷了。三哥最忌讳别人提起这件事。
她小心翼翼抬眼望去,只见顾鸣笙脸色沉冷,难看至极。
他瞪了顾向晚一眼,转而看向沈倚景,语气恢复平静:“倚景,今晚好好打扮一番,我们要去参加一个晚宴。”
说完便转身离开琴室,背影竟透着几分少见的萧索。
沈倚景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底淡淡冷笑。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也曾抚过琴键吗?只怕早已玷污了这干净的音符。
很难想象,一个常年握枪、身披戎装的人,会穿着礼服安安静静坐在琴前,文质彬彬地弹奏。她无声轻笑,实在难以想象那样的画面。
她从一叠琴谱中抽出一张递给顾向晚:“这首《月光奏鸣曲》相对简单,旋律好听也容易上手,你应该可以驾驭。”
顾向晚一脸忐忑接过谱子,愁眉苦脸:“我真的可以吗?”
沈倚景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你当然可以。”
顾向晚瞬间重拾信心,用力点头:“嗯,我能行!”
她又凑过来,笑嘻嘻道:“嫂嫂,你今晚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艳压群芳,让那些觊觎三哥的女人全都死心。你可是淮北军名正言顺的少帅夫人,可不能输了阵势。”
顾向晚是真的担心。嫂嫂性子温柔淡泊,她怕她在外吃亏。喜欢三哥的女子遍布嶂北,蒋以南那般泼辣尚且应付得来,她实在放心不下沈倚景。
沈倚景若是知道她这番心思,只会觉得好笑。想当年在晋城,她也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
“知道了,你安心练琴吧。”
见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顾向晚急得不行,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沈倚景本就不在乎顾鸣笙身边有多少莺莺燕燕。若不是为了顾、沈两家的体面,她连这纸婚约都不想维持半分。
夜幕渐落,顾公馆内灯火亮起,佣人们各司其职,忙碌有序。
沈倚景坐在梳妆台前,握着一块怀表怔怔出神。不知为何,今夜心绪格外不宁,仿佛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后,姜嫂推门而入,脸上带着谦和笑意,手中捧着一个枣红色暗花托盘。
“少夫人,这是少爷特意为您准备的礼服,是托人去最好的百货洋行定制的,可见少爷对您多上心。”
沈倚景抬眸望去,是一件纯白色洋装礼服。
她心底冷笑:顾鸣笙这般手段,想必早已轻车熟路。
面上却不动声色,浅浅一笑:“放那儿吧,我知道了。”
姜嫂连忙将礼服放在弹簧床上,悄然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沈倚景面无表情地走到礼服前,嫣红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她轻轻提起轻盈的纱质裙摆,无声轻叹。只愿今夜,能平安度过。
楼下,顾鸣笙今日并未穿军装,一身深灰笔挺西装,短发利落有型,冷硬之余,倒也显出几分俊朗公子气度。他随意靠在沙发上,修长指节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
当沈倚景出现在视线中时,他眼底明显掠过一抹惊艳。
女子身着纯白一字肩礼服,领口与肩袖缀着精致蕾丝,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剔透。纤细腰肢被蓬松裙摆一衬,更显柔弱轻盈。微卷中长发用发带轻束,灵动又清冷。修长天鹅颈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手上覆着白色丝质手套,时尚、优雅、端庄大气。
顾鸣笙回过神,上前几步,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挣脱,可男人力道极大,只得按捺下心底的不适。
顾鸣笙见她难得顺从,心中微讶,今日倒是格外安静。
他就这样搂着她上了车,没有让司机随行,亲自驾车驶出顾家,朝着东交民巷的欧阳宅邸而去。
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