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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漠然 ...

  •   嶂北政府会客厅内。

      耀眼的水晶吊灯悬于顶,鎏金墙壁、猩红地毯与深棕真皮沙发相得益彰,极尽张扬。厅中一张长桌,幽暗灯光下,桌面嵌着日本进口的“永生藓”——石上生就的一抹青绿,处处彰显着主人的显贵排场。

      “吉田先生,尝尝这上好的西湖龙井。”

      顾鸣笙笑意温温,抬手将茶杯递了过去。

      吉田正一面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把将茶杯推回。

      “顾少帅,明人不说暗话。当年你父亲向我大日本帝国借下款项,今日我来,只想知道,你们打算何时归还。”

      他眼底怒火翻涌,今日若是收不回这笔债,他唯有以死谢罪。

      顾鸣笙浑不在意,慢条斯理端起茶盏,掀开盖子轻拨茶叶,吹了吹热气,浅啜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垂眸饮茶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寒戾,再抬眼时,笑意依旧,仿佛方才那点戾气从未存在过。

      “吉田先生也清楚,淮北军近年开支浩大,实在腾不出余钱。”

      他顿了顿,故作沉吟,“不过你们急着要,电线、森林,尽可以拿去。”

      那双指节修长、肤色近乎透明的手随意一摊,活脱脱一副无赖姿态,周身却压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当年顾原霖借款,本就以交通、银行、铁路、林矿、电信为名目,抵押的尽是些难以变现的东西,就算赖账,日本人也无可奈何。

      吉田正一恨得牙痒,阴恻恻开口:“顾少帅这是打算赖账?”

      顾鸣笙指尖摩挲着杯沿,笑意玩味:“我说了,想要,淮北的电线森林,你们随时可以来搬。”

      吉田正一怒极拔枪,直指顾鸣笙眉心。

      顾鸣笙神色不变,仿佛对着他的不是枪,只是个玩物。他缓缓起身,周身压迫感骤然暴涨,将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瓷面脆响刺破寂静。

      片刻后,他面色一寒,伸手覆上吉田正一的枪,笑容温和,语气却冷得刺骨:

      “我们辛苦借来的钱,为什么要还?”

      理直气壮,字字笃定。

      吉田正一被这无耻逻辑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竟被气晕了。

      顾鸣笙垂眸瞥了眼地上的人,满脸不屑,摇了摇头:

      “你们日本人从我华夏掠夺的财物不计其数,也有脸来讨债,痴人说梦。”

      话音落,他狠狠一脚踹在吉田正一身侧,力道极沉,语气嘲讽:“废物。”

      ——

      顾鸣笙的军营办公室内。

      梨花木太师椅上,男子一身笔挺戎装,长腿交叠,指尖有节奏地轻叩桌面。

      他正凝神望着一幅《千里江山图》。

      大青绿设色,绢本长卷,层峦叠嶂,江河绵延,林木村野、舟船桥梁、楼台殿阁错落有致,气势壮阔。

      这幅画是他二十岁生辰,父亲重金购得相赠,特意悬于办公之处,意在让他时刻铭记山河万里,心怀宏图。

      当今乱世,一战虽歇,野心未灭,列强虎视眈眈,妄图染指华夏疆土。

      古往今来,乱世出枭雄。他顾鸣笙的野心,从不止于淮北九省。洋人如何,乱局如何,阻他者,遇魔杀魔,遇神杀神。

      周身气压骤然沉下,他唇角勾起一抹狠戾,“啪嗒”一声打燃打火机。

      微小火苗跳动,映在他深邃冷厉的黑眸里,添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他望着火苗出神,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不多时,徐英急匆匆闯进来,神色紧张:

      “少帅,吉田正一……他在会客厅剖腹自尽了!”

      顾鸣笙指尖一合,熄了火焰,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漫不经心:

      “慌什么?不过死了一个日本人。”

      语气轻淡,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徐英心里翻江倒海。

      死的可不是普通日本人,是日本驻嶂北领事馆秘书长。上次已经得罪了若井邦夫,如今又间接逼死一位高官,事态棘手。

      可他也清楚,让大帅或少帅向日本人低头,绝无可能。

      顾鸣笙负手踱步,黑色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吉田正一敢在嶂北政府内自尽,分明是想把脏水泼到顾家头上,以一条命逼他们还款,顺带树立日方威信。

      可惜,他们太小看他顾鸣笙。

      “徐英,把吉田正一的尸体,扔到日本领事馆门口。”

      他丹凤眼微挑,琉璃似的眸底笑意森凉,“我倒要看看,日本人能奈我何。”

      狂傲之气,溢于言表。

      “是!”

      “还有,”顾鸣笙眉峰微蹙,语气嫌恶,“会客厅那块地毯、那套茶杯,一并扔了。别让日本人的血,脏了我的地方。”

      徐英早已习惯自家少帅对日本人的厌弃,这些年因这事被扔掉的物件,早已不计其数。

      ——

      这几日顾鸣笙没回顾公馆,沈倚景倒也自在。

      清晨正是上班高峰,街道上小贩吆喝、汽车鸣笛、自行车铃清脆交织,烟火气十足。

      沈倚景买了一份《嶂北日报》,翻开第一眼,便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黑白照片上,男子一身戎装,剑眉星目,鼻若悬胆,眼神凌厉不耐,身旁站着一身黑色洋装的蒋以南。他伸手护着她,姿态亲昵,怎么看都是一对璧人。

      新闻标题刺眼:日本领事馆秘书长吉田正一死于政府会客厅,坊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顾家不满日方挑衅,杀鸡儆猴;也有人说双方谈合作破裂,彻底闹掰。真相如何,唯有当事人才清楚。

      沈倚景对此一无所知。

      唐瑛与李霜霜整日只关心新式首饰、新款洋装;顾原霖与顾鸣笙也从不让家中女眷议论时政,在他们眼中,女人只配做安分守己的花瓶。

      “怎么,沈医生也看上顾少帅了?”

      耳边响起一道娇脆女声,柔媚婉转,却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是李娜。

      沈倚景抬眸,清冷眼波淡淡一扫,轻笑一声:

      “李医生看上的人,我……看不上。”

      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却带着几分不屑。礼貌又疏离,清高又坦然,竟让李娜一时怔神,恍惚觉得,沈倚景看不上顾鸣笙,似乎本就理所当然。

      下一秒,李娜又狠狠掐灭这念头。

      一个小商户出身的女子,也敢说看不上淮北九省少帅?分明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她横眼讥讽:“你也不看看顾少帅身边是什么人?左有倾城聪慧的蒋秘书,右有家世显赫的正牌少帅夫人,轮得到你看不上?”

      沈倚景听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笑,如同白兰乍绽,清艳圣洁,眼波流转间,似有星光落眸。

      她心里暗忖,若是李娜知道,自己就是她口中那位“端庄优雅的少帅夫人”,不知会不会当场气炸。

      李娜被笑得恼羞成怒,跺脚瞪眼:“你笑什么!你瞧不起我!”

      沈倚景倒觉得她这般直白模样有些可爱。

      未经世事磋磨的人,喜怒都写在脸上,任性却不恶毒,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她将报纸塞进李娜手里,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包容:

      “喏,你的顾少帅,归你了。”

      说完,便转身缓步走向办公室。

      李娜僵在原地,又气又恼。

      自从沈倚景来到医院,所有目光、所有称赞都围着她转,偏她还一副云淡风轻、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她对着沈倚景的背影恨恨喊道:“沈倚景!你给我等着,我让我哥来教训你!”

      沈倚景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思绪骤然飘远。

      小时候,她也曾这般底气十足地对着欺负人的同学扬声道:

      “你们再敢惹我,我就叫我舅舅来,他会少林拳!”

      “谁敢欺负我们宋家的心肝宝贝?”

      “小景,又闯祸了?”

      “景儿慢点儿跑,娘在这儿呢。”

      那时的她,身后有人撑腰,万事不必委屈,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总以为家人会护自己一辈子。

      可如今,只剩她一人。

      她掩去眸底酸涩,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她本不算勇敢,可她爱的人都在天上看着,她不能让他们失望,更不能让他们担心。

      李娜望着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背影,一时竟忘了生气。

      路过的医生打趣她:“李医生,你可是大家闺秀,怎么在走廊大呼小叫?”

      李娜狠狠瞪他一眼。

      医生嘀咕一句“母老虎”,匆匆跑开。

      声音不大,却恰好被她听见。李娜气得把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出,泄愤似的。

      可片刻后,她又蹲下身,把报纸捡回来,一点点小心翼翼捋平。

      那心疼又痴迷的眼神,分明是顾鸣笙最忠实的拥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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