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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同 ...

  •   那天下午的事,虽已过去两天,可“砰”的一声枪响,总在沈倚景脑海里反复炸响。

      还有那比夕阳更刺目的血,以及那双干净好看、骤然失去光彩的眸子。

      少年的死,在嶂北的报纸上只停留了一个时辰。顾原霖得知后雷霆出手,瞬息便将消息压得干干净净。

      一条鲜活的性命,在他们眼中轻如草芥。除了真心疼他的人,再无人知晓他曾来过这世间,更无人在意。

      而那个刽子手,依旧好好活在世上,半分悔意也无。

      顾原霖得知顾鸣笙闯下这等混账事,当晚便用马鞭将他抽得皮开肉绽。

      沈倚景在房内听得清清楚楚——顾鸣笙的痛呼、唐瑛的急喊、顾原霖的暴怒,还有管家慌忙叫人备车的声响。

      后来从小桃碎碎的念叨里,她才得知,顾鸣笙的心,天生异于常人,长在右侧。

      难怪这般恶人未入地狱,大约连阎王都嫌他罪孽深重,不肯收。

      真是应了那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Mrs.沈,约翰医生请您一同去病房巡查。”

      海德姆笑着看向窗边出神的女子。她微卷的黑发随意用夹子挽在脑后,慵懒安静,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哀伤。

      他素来欣赏沈倚景。优秀的人,本就自带光芒,往那儿一站,便熠熠生辉。

      沈倚景回过神,礼貌颔首:“好,多谢。”

      这两日,顾鸣笙一直住在嶂北中西结合医院。

      顾原霖被他惹出的人命案搅得焦头烂额,即便压下了消息,仍有人暗中抓着此事大做文章。

      沈倚景明明同在医院,却从未主动去见过他。

      她怕,怕自己一见到顾鸣笙,就控制不住想把手术刀抵在他颈间。

      约翰医生带着一众年轻医生走进病房时,第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夫人。

      沈倚景身着白大褂,袖口轻挽,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白衣衬得她圣洁明亮,与这满是硝烟与血腥的乱世格格不入。

      约翰例行问诊,顾鸣笙也照例敷衍应答。

      他心里清楚,自己伤势早已无大碍。战场上比这重得多的伤他都扛过,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

      不过是借着养病,躲一躲父亲的怒火,等气消了再回去。

      病床上的顾鸣笙穿着病号服,少了平日的盛气凌人,竟显出几分脆弱。

      他平和地笑着,可这张好看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沈倚景强迫自己目光只落在诊疗记录上,握笔的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

      顾鸣笙的目光赤裸裸地黏在她身上,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谁都看得懂,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露出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听闻沈医生缝合术数一数二,不知可否有幸,让我亲眼见识一番?”

      他语气是询问,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约翰面露为难,委婉提醒:“顾少帅,您的伤口已经缝合完毕,不必再动刀了。”

      顾鸣笙脸上立刻覆上不耐,拿起桌上的烟点燃,吸了一口,笑意玩味:“我不满意,要重缝。”

      约翰心里清楚,在这嶂北地界,顾家便是土皇帝。

      得罪了他,日后药品、器械进不来,医院关门都是小事。这乱世,有枪有兵,才是硬道理。

      他面色微沉,终究还是转向沈倚景:“Mrs.沈,麻烦你再为顾少帅重新缝合一次。”

      沈倚景神色沉静疏离,淡淡应道:“好,院长。”

      约翰带人离开,其中一位女医生李娜,临走前愤愤不平地剜了她一眼。

      李娜素来看不惯沈倚景,觉得她故作清高。自从沈倚景来到医院,所有赞誉都被她占尽,嫉妒早已在心底生了根。

      沈倚景从不在意这些。有这闲工夫与人计较,不如多翻译几页外文医学著作。

      众人走后,她在原地静立片刻,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不去回想那天下午的血色。

      她走到床边,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把衣服解开。”

      顾鸣笙瞧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竟觉几分有趣,依言松开病号服。

      精壮的胸膛上,纵横着十几道新旧伤痕。

      最新的一道,便是沈倚景那一刀刺在右胸的伤口,缝线粗糙,周围泛红,已有脓液渗出。沈倚景微微蹙眉——这缝合水平,实在拙劣。

      她持钳拆線,顾鸣笙盯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很遗憾,那一刀刺偏了?”

      沈倚景手上一顿,抬眸看他,眼神漠然:

      “是。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

      “这世道之所以如此黑暗,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你们从不把人命当人命,才会有那么多无辜者枉死。”

      顾鸣笙嗤笑一声:“这世道,死个人比死只鸡还容易。你同情那个傻子?”

      他说着,从抽屉摸出一把泛着冷光的黑色手枪,塞进沈倚景手里,按着她的手指向自己左胸,笑得肆意张狂:

      “来,朝这儿开。”

      鲜血顺着他白皙的肌理缓缓滑落。

      白袍女子手握黑枪,指着军阀少帅的心口,画面美得和谐,又险得惊心。

      “你敢吗?”

      见她指尖微颤,顾鸣笙笑意更盛,带着不可一世的压迫,“你不敢。你今日敢扣下扳机,沈家上下,一个都跑不掉,全都要给我陪葬。”

      沈倚景忽然笑了,将枪扔回床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刻骨厌恶:

      “顾鸣笙,你会有报应的。”

      她说完,重新动手,力道骤然加重。

      顾鸣笙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汗珠。

      沈倚景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快意,恨不得他就此痛死。

      缝合时,她刻意未用麻醉,静静欣赏着他强忍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同顾鸣笙这样的人纠缠久了,自己也快要疯了。

      “报应?”

      顾鸣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沈倚景,我顾鸣笙这辈子,从不信什么报应。‘报应’二字,于我而言,就是个笑话。”

      沈倚景默然。

      此人无药可救,无心无德,与他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缝合结束,她一刻也不想多留,生怕自己再失控,捡起枪直接打爆他的头。

      刚转身,手腕忽然被猛地一拽。

      沈倚景重心不稳,整个人跌落在顾鸣笙身上。

      两人鼻尖相对,距离不过寸许,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她发间有淡淡的香,不是花香,是一点甜、一点凉的干净气息。

      身子更是软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软玉温香,大概就是如此。若怀中之人不是满眼抗拒,顾鸣笙几乎想就这样抱一辈子。

      他双臂紧锁她的腰,沈倚景越挣扎,他收得越紧。

      “放开我,顾鸣笙,你别发疯,这里是医院。”她怒色浮上脸颊。

      顾鸣笙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心头怒火窜起:

      “沈倚景,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伤了我,还能安然无恙站在我面前的人。”

      “那你杀了我啊!往我心口也刺一刀!”沈倚景近乎崩溃。

      同他相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顾鸣笙低头,在她额间深深一吻,声音难得温柔:

      “倚景,你是我的夫人,我怎么舍得伤你。这世上,我唯一舍不得伤害的人,只有你。你看,你刺的伤,不也亲手替我缝好了?”

      沈倚景嗤笑一声,猛地用力推开他。

      顾鸣笙伤口再度崩裂,渗出血迹。她毫不在意——这种人,死了才好。

      “顾鸣笙,你把深爱你的蒋小姐置于何地?我真替她不值,居然爱上你这种人。”

      顾鸣笙笑得无所谓:“男人身边,多几个女人,不是很正常?”

      沈倚景气得摇头,懒得再与疯子争辩,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刚到门口,便与蒋以南迎面撞上。

      女子穿着时髦,容貌美得极具攻击性,步履摇曳生姿,眉眼魅惑却又带着几分果敢,也难怪顾鸣笙对她格外不同。

      沈倚景礼貌点头示意。她其实很欣赏蒋以南这般明艳热烈的美。

      两人擦肩而过,并未言语。

      蒋以南只在火车站远远见过沈倚景一次,今日近距离细看,才惊觉她气质绝佳。

      标准鹅蛋脸,眉间一点若隐若现的眉心痣,线条柔和却不柔弱。

      一双典型的东方丹凤眼,瞳仁黑亮,鼻梁挺翘带一点驼峰,唇形饱满。

      是内敛的、耐看的、让人安心的美。配上一身白大褂,更显清冷干净。

      蒋以南本以为,再见沈倚景必会剑拔弩张,没想到只是这般平淡。

      她心中暗自疑惑:这位少帅夫人,放着锦衣玉食不享,怎么跑到医院当起了医生?

      蒋以南一进病房,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病床上的男人脸色苍白,额带虚汗,可周身那股凌厉压迫感,丝毫未减。

      顾鸣笙见是她,微挑眉头:“你怎么来了?”

      蒋以南瞪他一眼,声音娇俏清脆:“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说着,便用小包轻轻砸了他一下。

      顾鸣笙吃痛低嘶,蒋以南立刻紧张上前查看伤口,声音软下来:“弄疼你了?要不要叫医生?”

      顾鸣笙低笑,声线磁性撩人。

      蒋以南故作生气,他眸色一沉,伸手将她拉入怀中,气息暗哑:

      “砸疼我了,可是要补偿的。”

      “少帅——”

      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闯入,打破了一室缠绵。

      徐英一进门,便撞见少帅与蒋秘书吻得难分难解,心头哀嚎不止——坏了,又耽误了少帅的好事。

      顾鸣笙抬眼,眼神冷得像冰:“徐英,你最好有正事,否则……”

      徐英心头一颤,苦着脸回话:“吉田正一又来催款了!可大帅一个时辰前,刚去彰德开军事会议,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顾鸣笙脸色骤然沉下。

      父亲突然前往彰德,必定是军中那帮老东西又在作祟。淮北军虽以顾原霖为尊,却总有人仗着几分旧功不安分,像一群贪得无厌的鼠辈。

      当年顾原霖建军之初,资金短缺,曾向日本人借过债。

      一战之后,美日崛起,日本有钱有野心,一心对华渗透,双方一拍即合。

      顾原霖靠着这笔“借款”扩军修路,壮大淮北军,却从没想过要真的归还。

      如今日本野心毕露,急需资金储备,才频频上门逼债。

      顾鸣笙自然懂父亲的心思。

      日本从华夏掠走的财富不计其数,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徐英,拿衣服来,我去会会这个吉田正一。”

      蒋以南想劝,他伤势未愈,不宜动怒外出。

      顾鸣笙却似看穿她心思,投来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望着蒋以南眼中真切的担忧与爱慕,顾鸣笙心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沈倚景什么时候,也能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他?

      他低笑一声,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开。

      他那位夫人,怕是天天都在盼着他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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