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疯子 ...
-
清早,岷章大道上的中西结合医院刚启门,门前已聚满了等候问诊的平民。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阶下,一道身影推门而出,步履稳雅,径直走向大厅电梯。她的办公室在三楼。
刚出梯口,一名金发碧眼的青年便用流利的英文同她招呼:“Morning, Mrs. Shen.”
“早。”沈倚景微微颔首,推门进了办公室。
室内弥漫着来苏水与阴潮的气息。她缓缓摘去手套,露出一双凝白纤细的手;又取下别着针织帽的细发卡,将帽子与手套一并搁在桌案。绕至窗前,晨晖漫过城市,沿街的法国梧桐枝叶浓密,几乎要擦到玻璃。
静立片刻,她回身脱下大衣,换上一身雪白的医师袍。制式严谨的衣装并未掩去她的身段,反倒衬得她愈沉静,自带一股书卷清光。
她微皱着眉,翻开桌上的《麻醉学》。书页间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可目光落于纸上,思绪却飘向了楼外。
门外等候的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天未亮便已排队。这所医院由西人出资创办,本是为租界与上层人物服务,每日仅开放二十个平民名额,诊费又高得令人却步。
沈倚景想出诊,可入院近旬,带教的约翰医生只让她埋首翻译中西医籍,始终不肯给她真正接触病人的机会。窗外那一双双渴求生机的眼睛,让她无法安坐案前。
她烦躁地掷下笔,正欲出门透气,便见约翰、乔治等一众医师神色凝重,匆匆朝着电梯方向赶去。
沈倚景连忙拉住海德姆:“出了什么事?”
“希特太太难产,脐带绕颈,情况极险。”海德姆语速急促,话音未落便已跟上人群。
她心中一沉。希特太太正是医院创办人与器械资助者的妻子,也难怪全院主力尽数出动。
脐带绕颈本就凶险,缠得越紧,胎儿血供越易中断,缺氧窒息只在顷刻。
不大的手术室里,十余名医师肃立两侧,目光凝重地望着台上。约翰与乔治反复探查,商议良久,仍未寻得万全之策,面色愈发沉郁。
一片焦灼之中,一道女声清和响起:“我来。”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怔,夹杂着几声低低的质疑。
“你?”乔治眉峰紧蹙,满脸不信任,“你可知这是手术台,不是儿戏之处。”
“我知道。”沈倚景目光坚定,“我曾随导师处理过同类病例。”
乔治冷笑:“空口无凭。”
“我以希波克拉底誓言起誓。”她声音平静却有力量,“每一秒都是生机,请不要浪费时间。”
乔治还要驳斥,约翰却抬手止住,淡淡一笑:“我信你。”
主刀位置让开,乔治狠狠瞪了沈倚景一眼,终是无可奈何。
她上前查看产妇与胎心状况,希特太太剧痛难忍,却仍死死攥住她的手,眼中全是乞求和托付。
沈倚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安定,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胎儿脐带绕颈三周,且脐带偏短,继续顺产极可能胎死腹中,甚至危及母体。也难怪两名资深医师束手无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而她神色沉静,眼底的笃定让众人不自觉生出信赖。
沈倚景心知顺产已无可能,当机立断:“准备剖宫产。”
这一决定在当时堪称惊世骇俗。无论中外,剖宫产都尚未普及,非议与抵制极盛。可此刻,已没有犹豫的余地。
麻醉、消毒、铺巾一气呵成。待药效起效,她持刀落手,沉稳利落。
乔治数次想上前阻止,都被约翰拦下。
半小时后,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紧绷的空气。
手术室里悬着的心齐齐落地。
沈倚景抱着那团小小的生命,眉眼微松。那是对新生的敬畏,也是身为医者的满足。她愈发确信,自己选择从医,从未有错。
海德姆朝她竖起拇指,眼中尽是佩服。周遭医师看她的眼神已然不同,有钦佩,有讶异,也有仍不认同的保守目光。她并不在意。
众人散去后,约翰叫住她:“从明日起,你可以接诊病人。”
沈倚景眼中一亮,难掩欣喜。约翰是海内外知名的外科医师,能得他一句认可,殊为不易。
“院长,”她趁机开口,“我想为门外那些平民看诊。我可以利用空余时间,绝不耽误院内事务,只希望您能给我一处地方。”
约翰看着眼前这名年轻女子,心性之坚,远胜寻常男子。初入院时,他只当她是靠着家世进来的摆设,直到见她精通英德双语、专业扎实,才留她译书。而今日,她在手术台上的冷静果决,让他彻底刮目相看。
有人以为医者首在医术与慈悲,约翰却始终认为,医者第一要务是冷静。而沈倚景,三者兼具。
他推了推眼镜,沉吟片刻:“此事,我会与希特先生商议。”
“多谢院长。”沈倚景眼中光彩顿生。
“你可知,你今日犯了一桩大忌?”约翰忽然道。
沈倚景微怔,摇头。
“你对希特太太施行剖宫产,并未征得家属同意。”约翰语气平和,却字字清醒,“手术成功,自然万事皆了。可一旦失手,所有后果,都要由你一人承担。”
沈倚景心下一沉。她并非不知,只是那一刻,她别无选择。
片刻后,她抬眸,语气依旧坚定:“即便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在我这里,生命大过一切。”
约翰有些意外,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年轻时,也同你一般。只是乱世之中,能护住自己,才能救更多人。”
沈倚景似懂非懂,伫立原地,反复咀嚼这句话。
暮色降临,医院下班的医师陆续走出大门,一日忙碌终得松懈。
黑色轿车停在街角暗处。
“少帅,我们为何绕路来此?”徐英满腹疑惑,“直接回府便可。”
顾鸣笙没进门,只在车里静坐了一个多时辰。
徐英只等来一句冷淡淡定的评价:“话多。”
他不再多言,心里却明镜似的——少帅在等人。
不多时,那道身影出现在夕阳里。
沈倚景一身黑色洋装,怀捧几本书,步履端庄,周身被余晖镀上一层柔光。
顾鸣笙望着她,眼底不自觉漫开一点笑意,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沈倚景在门口顿了顿,有些奇怪小桃今日为何未至。从前她放学下班,小桃总在门外等候,两人一路吃糖葫芦,互相擦去嘴角糖渍。那样简单干净的日子,已经很远了。
她正准备自行离开,忽有一物破空而来,“啪”地砸在她衣上。
精致的黑裙上顿时沾了一片淡黄蛋液,黏腻狼藉。
沈倚景先是愕然,随即心头掠过一丝惋惜——这般粮食,在如今世道,不知多少人求而不得。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破旧打满补丁,布鞋破洞露着脚踝,模样看着便有几分痴傻。
她认得他。几日前,他的祖母在医院门口病重不治,乔治医生拒诊,少年亲眼见至亲离去,心智又不全,便将怨气撒在医院众人身上。
少年指着她,口齿不清地喊:“坏医生……你是坏医生……”
话音未落,他忽然从身后摸出一块尖锐的碎瓦片,红着眼朝沈倚景冲了过来。
徐英瞬间上前,一招便将人制住。
顾鸣笙推门下车,军装挺拔,步伐沉压而来。
他本是来接她下班,却亲眼见她被人砸了鸡蛋,又被人持利器扑袭,而她竟只静静站在原地,不躲不避。
他走到她面前,掏出手帕,动作极轻地擦拭她衣上的蛋液。
沈倚景尚未反应,便被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包裹。
下一瞬,顾鸣笙忽然抽枪,冰冷的枪口直接抵在少年额间。他唇角噙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只剩漠然冷戾。
少年不知生死,只当是玩具,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沈倚景脸色骤变,一把按住他的枪,声音发颤却极厉:“顾鸣笙,把枪放下!他只是个孩子,心智不清!”
女子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眸光明亮而固执,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顾鸣笙深深看她一眼,忽而挑眉,缓缓收了枪。
沈倚景松了口气,转身走向少年。
她的眼神极软、极干净,像从未沾染尘埃。她轻轻抚了抚他的头,语气温和:“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苦,只有安稳。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你。你若胡闹,她会难过的。”
少年慌忙摇头:“不要……奶奶不生气……”
“那就别再扔东西、拿瓦片伤人。”她顿了顿,轻声道,“真要出气,也别糟蹋粮食。用石头,别用蛋。”
少年懵懂点头,眼中澄澈如溪。
沈倚景望着他,心中微酸。越长大,越懂得这份纯粹有多难得。
一旁的顾鸣笙却看得刺眼。
她对他永远疏离、防备、冷淡,却对一个险些伤了她的痴儿如此温柔耐心。
他竟不如一个一无所有的傻子。
郁气翻涌,眼底阴鸷渐浓。
少年一步三回头,朝她笑着挥手,身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
人世再苦,总有一瞬光亮,让人觉得值得。
就在此刻——
“砰。”
一声枪响刺破街道。
尖叫声骤起,人群慌乱四散。
沈倚景僵在原地。
少年倒在地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眼睛依旧干净明亮,仿佛世间疾苦与他无关。鲜血在夕阳下刺目猩红,美得惊心,也凉得刺骨。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个持枪的男人。
那张脸英俊逼人,此刻在她眼中,却丑陋如恶鬼。
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声音破碎却崩溃:“疯子……顾鸣笙,你是个疯子!”
她扑上去,拳头狠狠砸在他身上,绝望嘶吼:“他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
顾鸣笙指尖微凉,枪口还残留着余温。
他从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他杀的,是敢对她动武、敢让她受惊、敢在他眼皮底下放肆的人。
这嶂北,这淮北,他的规矩从来都是——
动他顾鸣笙的人,便以命偿。
他笑了起来,笑意顽劣而冷戾,语气却温柔得让人胆寒:“倚景,你记住。伤你者,死。”
他垂眸,扫过地上的躯体,语气轻描淡写:“这样活着,比死更苦。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了断。”
沈倚景胸中愤懑涨到极致,反而骤然冷静。
她伸手入怀,摸出那把随身携带的手术刀。
没有丝毫犹豫,反手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暗红鲜血瞬间浸透军装,在衣料上晕开妖冶的痕迹,染满她白皙的手。
顾鸣笙却依旧在笑。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这双曾清如琉璃的眸子,此刻盛满对他彻骨的怨毒。
他忽然猛地按住她的手,用力一送。
血涌得更凶。
沈倚景望着那片猩红,心底竟生出一丝病态的快意。
这个疯子,本就该如此。
念头未落,天旋地转,她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徐英站在一旁,彻底僵住。
他跟随顾鸣笙三年,见惯他杀伐狠绝,却从未见过——
少夫人持刀刺向少帅心口,而少帅,没有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