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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空荡的寝殿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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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瑟维再也没有出现。
第一天,艾莉西亚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冷静。她自己也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突如其来的记忆,去理清那些错综复杂的情绪。她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的花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他跪在她面前,说“我是你下令要杀死的‘不祥’”,眼底是深深的痛楚和愧疚。
她应该恨他的。她签了密令要杀他,他却替她挡刀,还让她忘了这一切。这算什么?赎罪?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
可她恨不起来。
脑海里全是那些碎片——雪地里跪着的少年,星昙花下温柔的笑,替她挡刀时苍白却坚定的脸。还有他离开前回头看她那一眼,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第二天,她开始不安。
她问春桃,君后去了哪里。春桃摇头,说不知道。她让春桃去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君后殿下出宫了,归期未定。
归期未定。
她想起他留下的那张素笺,上面只有八个字:“殿下保重,归期未定。”字迹温润,和她记忆中他这个人一样,克制,隐忍,什么都不肯多说。
她捏着那张素笺,坐在窗边,从白天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深夜。春桃来劝她用膳,她摇头。春桃来劝她休息,她依旧摇头。她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望着他离开时走过的路。
那条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春桃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她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放在艾莉西亚手边,“您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艾莉西亚看着那碗莲子羹,忽然问:“这是他以前常温着的那个?”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君后殿下每次都会温着,等您回来喝。有时候等到半夜,羹凉了,他就换一碗新的,继续等。”
艾莉西亚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清甜的,和她第一次醒来时喝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他等了多久?”她问。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三年。殿下每一次外出,不管多晚,他都在等。有时候等到天亮,等到的却是您醉醺醺地被送回来。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扶您躺下,替您擦脸,替您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您,一直看到您醒。”
艾莉西亚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
“有一次,殿下三天没回来。”春桃继续说,“君后殿下就在窗边站了三天,不吃不喝,谁劝都不听。第三天晚上,您终于回来了,他迎上去,扶着您,轻声问‘饿不饿’。您推开他,说‘烦不烦’。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退到一边,看着您走进寝殿,然后继续站在窗边,站了一夜。”
艾莉西亚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这些。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一次,”春桃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殿下受伤了,伤得很重,昏睡了三天三夜。君后殿下就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睡,只是握着您的手,一遍一遍地叫您的名字。太医说您没事了,他才晕过去,手上全是自己掐出来的血痕。”
艾莉西亚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还在那里。
“他……从来不说的吗?”她哑声问。
“不说。”春桃摇头,“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做,一直做。奴婢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殿下,他只是笑笑,说‘她不需要知道’。”
艾莉西亚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灰暗。
他什么都不说。
他等了三年,守了三年,付出了三年,却什么都不说。
而她呢?她忘了他,怕他,躲他,甚至在失忆前还签了要杀他的密令。
她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的脸——月光下温润如玉的他,失控时金色竖瞳的他,离开前回头看她的他,还有那句卑微的“殿下希望臣回来吗”。
她想说希望。
可她当时说不出口。
现在她想说,可他不在。
春桃走过来,轻声说:“殿下,您别太难过。君后殿下他……一定会回来的。”
艾莉西亚没有睁眼,只是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君后殿下。”春桃说,“他等了三年,不会因为这几天就不等的。”
艾莉西亚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春桃退下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记录。莱恩的野心,星核的计划,还有那句“眸色过深,绝非白蛇血脉”。
他不是白蛇。
他是黑蛇。
是被预言称为“不祥”的黑蛇。
可预言说:“黑蛇降世,万劫不复。”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是黑蛇,那这三年,他到底承受了多少?被自己的族人排斥,被王宫里的人猜忌,还要面对一个忘记了他、怕他的妻子。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暖红色。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揽月亭,他站在月光下,银发如瀑,温润如玉。他说“殿下往年最喜这星昙花”,说“等花开满三年,臣陪您一起看”。
花开过了。
他不在。
她低下头,眼泪又一次滑落。
这一夜,她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望着那条他离开时走过的路,从天黑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天黑。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如果她一直看着,也许下一秒他就会出现在路的尽头。
可他没有。
第二天,她终于走出寝殿。
她去了揽月亭,看着那片已经凋谢的星昙花丛。她蹲下身,拨开泥土,想看看那下面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空空的铁盒,和那张写着“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字条。
她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个假山石洞。里面阴凉潮湿,什么都没有。
她去了废塔。
那是她后来从春桃口中听说的——她以前难过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去那里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她爬上塔顶,坐在残垣上,望着远处的荒野。
风吹过来,很凉。
她低头,看见残垣上刻着一行字:“我想飞。”
字迹很浅,像是刻的时候很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留下。
是她刻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也想飞。飞出这座华丽的牢笼,飞到那个人身边,问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些?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要等三年?
可她飞不了。
她只能坐在这里,吹着风,想着他。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远处,而是来自很近的地方。她猛地回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格雷。
他站在城墙的另一端,隔着足够远的距离,既不打扰,也不离开。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她只知道,每次她来这里,他似乎都在。
她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不过来吗?”
风把她的声音送过去。她看见那个身影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向她走来。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但都被他压在最深处。
“坐。”她说。
他迟疑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太近让她不适,也不会太远显得生疏。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我……不记得你了。”
他没说话。
“但每次看见你,”她继续说,抬手捂住胸口,“这里……会疼。不是那种很疼,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他转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
“你以前……”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你以前难过的时候,会来这里。”
“你知道?”
“我知道。”
“你每次都来?”
“每次都来。”
她看着他:“多久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十八年。”
十八年。
她呼吸一滞。
从五岁起,他就在。每次她难过,每次她躲起来哭,每次她爬上这个废塔发呆——他都在。十八年,他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要求过,只是……在。
“为什么?”她问。
他看着远处的夜空,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殿下该回去了。夜里凉。”
他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宽大,温暖,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老茧。她伸手握住,他轻轻一拉,把她拉起来。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格雷。”她叫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但她看见了。
“我……会想起来的。”她说,“关于你的事。”
他点了点头。
她继续走。走出很远,再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寝殿,已是深夜。
她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温好的莲子羹,没有窗边坐着的身影,没有那道素白的影子。
她走到床边,躺下,看着床顶的缠枝莲纹。
脑海里全是他的脸。月光下的,失控时的,离开前的,还有那个卑微的、祈求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气息吗?还是她的错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他。
想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后,想那个为她挡刀的人,想那个等了三年什么都不说的人。
她想他回来。
第二天醒来,阳光照进房间,暖洋洋的。
她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寝殿。床的另一边,空着。窗边的软榻上,空着。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素笺。
她伸手拿过来,展开。是他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等我回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四个字。
她把素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眶又湿了。
可他让她等他。
好。
她等。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睁开眼,看着那道阳光,轻轻说:“我等你。”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