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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物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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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从御花园回来后,艾莉西亚几乎彻夜未眠。
瑟维。
那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不是白,是瑟维。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比“白”更重要,更真实,更贴近那个月光下温润如玉的男人。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碎片——银色的眼睛,金色的光,还有那句“殿下以前叫我……瑟维”。醒来时,枕边一片湿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坐起身,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春桃推门进来,见她醒了,连忙上前服侍。她心不在焉地洗漱、用膳,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用过膳,她让春桃退下,一个人在寝殿里来回踱步。笔记本里的内容、昨夜铁盒里的字条、他说的那句“知无不言”——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过去藏着太多秘密。
她需要知道更多。
她开始在寝殿里翻找。既然笔记本和暗格能留下线索,说不定其他地方也有。柜子、抽屉、书架,一处一处仔细翻看。
在书架最顶层的角落里,她发现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
很旧,边缘磨损,但木质很好,是上好的檀木。她踮起脚,把木盒取下来,放在桌上。
盒盖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星昙花,和笔记本封面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打开木盒,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漫天风雪里。
左边的少女金发碧眼,穿着厚厚的狐裘,笑得眉眼弯弯,正把自己的披风往旁边少年的身上裹。右边的少年银发银眸,穿着单薄的衣衫,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微微垂着眼,目光温柔地落在少女的发顶。
是瑟维。
和她。
少女的脸和她一模一样,少年的脸和昨夜那个月下的人一模一样。
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微微颤抖。
那少年脖颈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她记得这个位置——昨夜瑟维靠近时,她曾瞥见那道疤痕,当时没在意,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么早就有了。
她想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看,指尖刚触到纸面,脑海里忽然涌出一阵剧烈的刺痛。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脑海深处炸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拼命往外冲。
然后,画面来了。
雪,漫天大雪。她站在雪地里,冻得脸颊通红,却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雪中,背脊挺得笔直,嘴唇冻得发紫,却一声不吭。
她跑过去,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往他身上裹。那披风很小,盖不住两个人,她就往他那边挪了又挪,让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雪里。
“别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稚嫩却坚定,“我保护你。”
那个小小的少年抬起头,看着她。银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里面有光。
“谢谢殿下。”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画面一转——
还是雪,还是那个少年。他站在她面前,个子已经比她高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轻声说:“我会一直守着殿下。”
她笑,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好呀,那你要说话算话。”
他点头,很认真,很郑重,像在许一个一辈子的诺言。
再转——
星昙花下,他牵着她的手,月光如水。他看着她,温柔得像要把人溺毙。
“等花开满三年,”他说,“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问:“什么秘密?”
他笑而不答,只是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
她在他怀里,轻声说:“那我等着。”
画面碎裂,又重组——
黑暗,混乱,喊杀声。有人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刺来的刀刃。血溅在她脸上,滚烫。
她尖叫:“瑟维!”
他回头看她,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在笑:“别怕……有我在……”
她扑过去,抱着他,手忙脚乱地捂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说:“没事……不疼……”
她哭着说:“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弱,却依旧温柔:“不会的……我还要……护你一辈子……”
画面戛然而止。
艾莉西亚跪坐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那些记忆,那些被遗忘的过往,那些她拼命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的碎片,此刻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雪地里的初遇。
少年时的承诺。
星昙花下的约定。
还有那个替她挡刀的身影。
都是他。
一直都是他。
她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哭得不能自已。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是因为那些记忆太美好,还是因为那些记忆太痛?她不知道,只知道眼泪止不住地流,怎么也停不下来。
门被猛地推开。
“殿下!”
是瑟维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快步冲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碰她,却又在半空停住,手指微微颤抖。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忽然想起刚才那些画面里,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温柔,专注,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她重要。
“瑟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
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忍不住想要冲破牢笼的情绪。
然后,她看见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忽然亮起金色的光。不是一闪而过,而是真正的、清晰的金色竖瞳,像蛇类捕猎时那样,紧紧锁着她。
他的气息也变了。原本温润如玉的人,此刻周身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那是属于蛇族王者的威压,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指甲变长,泛着淡淡的青光,指尖微微蜷缩。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她看见,他在拼命压制。他紧紧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却浑然不觉。他在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她看见那个失控的自己。
可已经晚了。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他的身体僵住,金色的竖瞳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绝望,有深深的愧疚,还有一丝卑微的祈求。他在求她不要怕他。
她确实应该怕的。
可她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些画面——雪地里跪着的少年,星昙花下温柔的笑,替她挡刀时苍白却坚定的脸。
她怕不起来。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却说:“我……我想起来一些事。”
他的身体又是一僵。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那样看着她,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雪地里……”她哽咽着,“你跪着……我把披风分给你……”
他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你说……谢谢殿下……”
他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已经蓄满了泪。
“还有……”她继续说,“星昙花下,你说等花开满三年,告诉我一个秘密……”
他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皮肤上。
他哭了。
那个温润如玉、永远克制的君后,在她面前,哭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艾莉西亚……”
她被他抱着,脑海里一片混乱。有恐惧,有心痛,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她。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银灰色,只是眼眶泛红,泪痕未干。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是你下令要杀死的‘不祥’。”
她愣住。
什么?
他看着她茫然的表情,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你签过一份密令,叫‘净化黑蛇’。”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上面写的名字,是我。”
她脑海里闪过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净化黑蛇”密令。
原来,她要杀的人,是他。
“可你……”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我活下来了。”他替她说完,“因为那晚有人劫持了你,我追过去,替你挡了一刀。你受了伤,醒来后就忘了一切。”
劫持。受伤。失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原来,这就是它们的来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他看着她,眼底是深深的无奈和心疼。
“告诉你什么?”他说,“告诉你,你签了密令要杀我?告诉你,我替你挡刀差点死掉?告诉你,你的失忆是我……是我动的手?”
她愣住了:“你?”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晚你受了伤,受了惊吓,醒过来后一直做噩梦,一直哭。我怕你撑不住,动用了蛇族的秘术,让你忘了那晚的事。”他睁开眼,看着她,“我以为你忘了就好,不用活在愧疚里。可我没想到,你忘了的不只是那晚,还有……还有我们之间的所有。”
他的声音在颤抖。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痛楚,忽然想起春桃说的那些话——他等了三年,守了三年,从不打扰,从不解释。
原来,他是在等她。
等她记起他,或者,等她自己选择要不要原谅他。
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可话还没出口,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再看时,他已经恢复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后,只是眼眶还有些红。
春桃推门进来,见两人都在,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殿下,君后殿下,午膳已经备好了。”
他看了艾莉西亚一眼,轻声说:“殿下先用膳吧。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你……”她顿了顿,“你还回来吗?”
他的背影微微一僵。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轻声说:“殿下希望臣回来吗?”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轻轻叹了口气。
“臣……不打扰殿下了。”
他迈步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有不舍,有眷恋,有深深的愧疚,还有一丝卑微的祈求——求她不要怕他,求她给他一个机会。
然后,他转身离去。
素白的衣袂消失在门外,留下一室的寂静。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久久没有动。
春桃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艾莉西亚才轻声问:“春桃,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轻声说:“殿下,君后殿下他……每天都在等您。”
“等什么?”
“等您回来。”春桃说,“不管多晚,他都在。有时候等到半夜,有时候等到天亮。奴婢劝他回去休息,他只是笑笑,说‘万一她今天早回来呢’。”
她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疼。
“还有吗?”
春桃想了想,又说:“殿下每次外出,他都会在窗边站着,看着您离开的方向,一直看到看不见。殿下受了伤,他比谁都着急,守在床边不肯走。殿下病了,他亲自熬药,一遍遍试温度,怕烫着您。”
“他……从来不说的吗?”
“不说。”春桃摇头,“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做,一直做。”
艾莉西亚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阳光很好,庭院里的花开得正盛。可她的心里,却一片潮湿。
他说,他是她下令要杀死的“不祥”。
他说,他替她挡了刀。
他说,她的失忆,是他亲手造成的。
可春桃说,他等了她三年,守了她三年,从未放弃。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恨他?可他替她挡了刀,差点死掉。
原谅他?可他让她忘了一切,包括那些美好的过往。
她只知道,此刻她心里乱成一团,什么都理不清。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手,却是冰凉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此刻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她伸手摸了摸,已经不烫了。
可她的心,还在烫。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