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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银容的“意难平” 夜色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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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纱洒进寝殿,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白。
艾莉西亚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那两枚龙鳞,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细密的纹路。从风吟离开那夜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风吟说的话——黑蛇的诅咒,真龙之血,还有他宁愿死也不愿让她冒险的隐忍。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边境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蛇族族老有没有为难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窗棂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翻窗而入,落在窗边。
银容。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色锦袍,银白长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白皙,眼尾那颗小痣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手里拎着一壶酒,陶制的酒坛,封着泥印,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殿下深夜独坐,可是在想谁?”他笑着走近,语气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艾莉西亚看着他,微微蹙眉:“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他理所当然地说,在她对面的软榻上坐下,把酒坛往矮几上一放,“醉仙居离王宫又不远,翻个墙算什么。”
艾莉西亚无奈地看着他,心里的那点戒备却莫名其妙地松了下来。这个人,总是能用最不着调的方式,让人放下防备。
银容拔开泥印,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漫溢开来,混着淡淡的桃花香。他取过两个白玉杯,斟满酒,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尝尝。”他说,“不是‘春心动’,是存了三年的老酒。”
艾莉西亚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绵长的苦涩,后劲猛地冲上头顶,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是什么酒?”她放下酒杯,声音微微发颤。
银容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意难平。”
意难平。
艾莉西亚怔了一下,看着杯中剩下的酒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银容自顾自地斟了一杯,仰头饮下,喉结滚动。他一连喝了好几杯,才放下酒杯,用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
“殿下知道我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些。
艾莉西亚看向他,只见他挽起右手的袖子,露出腕骨内侧那道浅淡的疤痕。粉白色的纹路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清晰,斜斜划过腕骨。
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撩拨她说“这是你咬的”,那时她只当是玩笑。
“是你咬的。”银容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月色不错”,没有戏谑,没有撩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艾莉西亚心里一震,怔怔地看着那道疤痕。
“三年前那晚,你签密令的那晚。”银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他的目光落在酒杯里,像是在回忆那个雪夜。
“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雪,王城的雪有半人深。你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没披披风,浑身冻得冰凉,跌跌撞撞跑到醉仙居。”
艾莉西亚屏住呼吸,脑海里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一个孤独的女子,在风雪中狂奔。
“你当时喝得烂醉,手里还攥着一份沾了墨痕的密令,一见到我就扑过来,抱着我哭。”银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说,‘银容,我杀了人,我杀了那个黑蛇’。你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都蹭在我衣服上,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你那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艾莉西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你抓住我的手,狠狠咬了下去。”他放下酒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痕,“你说,‘这是我的罪,我记住它’。你咬得很用力,齿尖嵌进了肉里,流了很多血,浸透了我的袖口。”
艾莉西亚看着那道疤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但我没有躲。”银容重新挽下袖子,遮住那道疤痕,又仰头饮尽一杯酒,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因为那一刻,我知道你是真的痛苦,不是装的。你不是那个风流散漫的储君,只是个被逼到绝境的女孩。”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艾莉西亚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银容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慢慢喝着酒。一壶酒很快见了底,他放下空坛,目光落在窗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淡淡的落寞。
过了很久,久到艾莉西亚平复了情绪,抬起头看他,他才又开口。
“那天晚上,你还说了一句话。”
艾莉西亚等着他继续。
银容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含情目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你抱着我,反反复复说:‘我签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我签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艾莉西亚的脑海。
她怔怔地看着银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这是什么意思?她签的密令要杀的是黑蛇,可她说“不是我签的他”——那个“他”是谁?是黑蛇吗?还是另有其人?
“我签的是我自己”——她是说,她签的是自己的命?还是说,她签的密令,最终会反噬她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我琢磨了三年,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银容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殿下,你知道吗,你那时候的样子,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艾莉西亚闭上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原来,那个过去的她,承受了那么多。
银容看着她落泪,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她。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殿下,我不是来卖惨的。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储君,却比谁都心软,连自己的‘罪’,都要刻在别人身上记着。”
艾莉西亚睁开眼,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脸有些朦胧。
“银容……”
“行了。”他摆摆手,站起身,“酒喝完了,故事讲完了,我也该走了。”
他走到窗边,正要翻出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她。
“对了,殿下现在可有想救的人?”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银容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那你去救。”他说,“别像我一样,只能把‘意难平’酿成酒。”
他翻身跃出窗外,月白色的衣摆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只留下那句话,和满室的酒香。
艾莉西亚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我签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必须查清楚。
还有那个在边境等她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银容消失的方向。
月光下,那盏夜灯还在角落里亮着,暖黄的光晕温柔而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
“等我。”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