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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中废塔(二)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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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艾莉西亚依旧每天去废塔。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她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望着远处的荒野发呆。有时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有时从天亮坐到天黑。
格雷没有再出现。
她知道他在——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只是隔着更远的距离,更隐蔽的角落。他不打扰,不靠近,只是守着。
就像他说的那样。
第十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她照常坐在平台上,忽然开口:“格雷。”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他从城墙的另一端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依旧站着。
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台:“坐。”
他迟疑了一下,坐下。
两人沉默着,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荒野。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是继续望着远方:“你说了,认识我十八年。那五岁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你是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
“殿下五岁的时候……”他顿了顿,“很吵。”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一直在说话,说个不停。问这个,问那个,谁都拦不住。”
她眨眨眼:“我?话多?”
“嗯。”他点头,“殿下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储君,不知道什么叫规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宫人们拿您没办法,只能跟在后面追。”
她听着,脑海里隐约闪过一些画面——金发小女孩在回廊里奔跑,身后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宫人。很模糊,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自由。
“后来呢?”
“后来……”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后来陛下开始亲自教导殿下。规矩,礼仪,功课,一样都不能少。殿下就……不跑了。”
她沉默了。
那个画面,她也能想象——一个被束缚的小女孩,慢慢学会收敛,学会伪装,学会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
“那你呢?”她问,“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殿下捡到我那年,我八岁。”
“捡到你?”
他点头,缓缓讲述——
八岁那年,他被狼族遗弃在王宫外围。因为他身上有一半人族血脉,被视为“异类”。他在王宫的角落里躲藏,靠捡拾残羹冷炙为生,蜷缩在废弃的柴房里,冻得发抖。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有家人,没有身份,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她听着,心里忽然一紧。
“然后呢?”
“然后殿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殿下穿着厚厚的狐裘,跑到柴房门口,看见我蜷缩在干草堆里。她蹲下来,问我:‘你冷吗?’”
艾莉西亚愣住了。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雪,很大的雪。一个金发小女孩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里面蜷缩成一团的男孩。她走过去,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那披风很小,盖不住两个人,她就往他那边挪了又挪,让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雪里。
“这个给你,很暖和的。”那个小女孩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给他。
“我偷偷藏的,很好吃,你快吃吧。”
她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眼里带着笑。
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艾莉西亚怔怔地看着格雷,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那个小女孩,是她。
那个男孩,是他。
“后来呢?”她哑声问。
格雷看着她,眼底带着深深的温柔。
“后来殿下求陛下,让我留在王宫。陛下同意了,让我跟着禁卫军学习武艺,还让先生教我读书写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殿下说:‘以后我保护你。’”
眼泪忽然涌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疼。
“那你……”她哽咽着,“你就一直守着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十八年。”她喃喃,“你守了我十八年。”
她想起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每一次她偷偷哭泣,每一次她躲起来发呆,每一次她在这废塔上从天亮坐到天黑。他都在。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
“殿下说,只有在这里,才能做自己。”
她愣住了。
“殿下以前说过,”他继续说,“在王宫里,你是储君,是所有人的希望。你不能哭,不能累,不能说自己不想。可在这里,没人看见,你可以是任何样子。”
她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个过去的她,那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她,原来是这样想的。
“我……还说过什么?”
格雷想了想,轻声说:
“殿下有一次喝醉了,来这里坐了一夜。我躲在那边,听见殿下说……”
他顿住了。
“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复述:
“殿下说:‘格雷,如果我不是储君该多好。’”
她的心猛地一颤。
如果她不是储君……
那她会是什么?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过去的她,一定很累。
“还有吗?”她问。
格雷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殿下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她愣住了。
“可殿下也是最不会爱人的人。”
她心里一震。
他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深深的温柔和心疼。
“殿下对人好,但从不让别人靠近。那些风流韵事,属下看着,一件一件,没有一个是真的。殿下笑着,暧昧着,然后在那些人想更进一步的时候,转身离开。”
她听着,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她在天香楼听曲,她在醉仙居喝酒,她在人群里游走,却始终一个人。
“因为殿下害怕。”他说,“害怕被看穿,害怕被伤害,害怕有人真的走进来,看到那个躲在面具后面的小女孩。”
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说得对。
她不知道过去的她是不是这样,但此刻的她,确实是这样。
“但我知道那个小女孩是什么样子。”他继续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她在雪地里会把披风分给别人,她会为了保护别人顶撞权臣,她会在无人的角落里偷偷哭,然后第二天戴上最美的面具走出去。”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殿下,您是这世上,最温柔的懦夫。”
最温柔的懦夫。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是因为他夸她,而是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她能感觉到,在记忆最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应和他的话。
那就是她吗?
那个“最温柔的懦夫”?
她低下头,捂着脸,肩膀轻轻颤抖。
他没有动,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远处的荒野。
“格雷。”
“嗯?”
“你……恨过我吗?”
他愣了一下。
“因为我签了那份密令?”她问,“净化黑蛇的密令。”
她不知道狼族和蛇族有什么关系,但她知道,那份密令一定牵扯到很多人。也许,也牵扯到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殿下签那份密令,是为了保护狼族。”
她愣住了。
“属下知道。”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底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浓浓的心疼。
“那晚,殿下来找过我。”
“什么?”
“雪下得很大,和那天一样。”他说,声音里带着遥远的怅惘,“殿下裹着厚厚的披风,冻得脸颊通红,却还是固执地站在雪地里,问我,‘格雷,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坏人,你还会保护我吗?’”
她听着,脑海里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一个绝望的女子,站在雪地里,问出那个最卑微的问题。
“属下告诉殿下,会。”
他看着她,眼底的心疼愈发浓烈。
“殿下笑了,笑得很勉强,然后说,‘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一次滑落。
原来,她不是一直那么坚强。
原来,她也曾经害怕过,绝望过,需要被保护过。
“殿下从来都不是坏人。”他说,一字一句,“您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最温柔的人。
这是第二次了。
她睁开眼,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的温柔和心疼。
“格雷。”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没有应声。
她看见,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
她忽然笑了。
原来这个沉默寡言、守了她十八年的人,也会害羞。
“格雷。”
他抬眼看他。
“你说,我小时候话多,现在呢?”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现在也话多。”
她瞪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很淡,很浅,但确实是笑。
她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十八年,他一定很少笑。
“格雷。”
“嗯?”
“以后,你也多笑笑。”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认真地说:“你笑起来好看。”
他别过脸,耳根更红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暖红。金色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他们并肩坐着,望着远处那片被染红的荒野。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格雷,我签那份密令的时候,你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签的……是谁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殿下签的,是黑蛇。”他说。
她心里一紧。
黑蛇。
又是黑蛇。
“那黑蛇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久到月亮升起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殿下,有些事,等您记起来了,自然会明白。”
她看着他,知道他不肯说。
她也不再追问。
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格雷。”
“嗯?”
“你会一直守着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会。”
就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人,值得她记住。
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她知道,有一个人,会一直守在她身后。
这就够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