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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中废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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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是在深夜悄然落下的。
艾莉西亚醒来时,窗外的世界已经变成一片素白。智能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朦胧的水汽,能看见雪花仍在纷纷扬扬地飘落,无声无息,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她坐起身,望着窗外那片白,忽然想起春桃说过的话——她以前难过的时候,总喜欢去一个地方。
城墙东南角的废弃哨塔。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去。但春桃说,那是她一个人的地方,没有人打扰,可以待上一整天。
她想去看看。
洗漱完毕,用过早膳,她让春桃准备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独自出了宫。
雪还在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王城的街道比往日冷清了许多,行人裹紧了衣裳匆匆而过,小贩的吆喝声也低了几分。她沿着城墙根往东走,穿过一片荒草地,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看见那座废塔。
它立在城墙的东南角,孤零零的,像个被遗忘的守卫。塔身斑驳,长满了青苔,有几处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砖石。塔顶破了一个大洞,积雪覆盖在上面,像一顶白色的帽子。
她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近。
塔下有一道窄窄的门,门板早已腐朽,只剩半扇,斜斜地挂着。她侧身钻进去,里面是一片昏暗,只有塔顶破洞处漏下来的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股霉味和鸟粪的臭味扑面而来。她掩着鼻子,借着微弱的光往里看。塔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地上厚厚的鸟粪,踩上去软软的。
她抬头看,能看见塔顶那个破洞,雪正从那里飘进来,落在光线里,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塔内有一道旋转的石梯,沿着墙壁盘旋而上。石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有的台阶已经塌了,要跳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往上爬,爬到最上面,是一个小小的平台。
平台三面是墙,一面是空的——空的那面对着城外,没有栏杆,什么都没有。
从那里望出去,能看见很远很远。
近处是城墙下荒芜的草地,雪覆盖在上面,白茫茫一片。再远些是废墟,那些坍塌的高楼在雪中泛着灰白的光。最远的是荒野,灰蒙蒙的一片,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夹着雪花,吹得她衣袂翻飞。她裹紧了披风,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几十米高的城墙,掉下去必死无疑。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那面完好的墙上。
平台上有一圈残存的矮墙,可以坐着。她拂去上面的雪,坐了下来,望着远处的荒野发呆。
风很大,很冷,吹得她脸颊发疼。可她却觉得,这里很好。
很安静,没有人打扰,只有风,只有雪,只有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和地。
她忽然想起阳台地上那行刻字——
“我想飞。”
如果那是她刻的,那她一定很喜欢这里。喜欢到想把那个愿望,刻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她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发麻,久到身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她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感觉到什么。
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远处,而是来自很近的地方。她没有回头,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
她缓缓转过头。
城墙的另一端,隔着很远的距离,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雪地里,一动也不动,像一尊雕像。隔着那么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挺拔,沉默,像一棵树。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就这样隔着风雪,遥遥相望。
过了很久,她收回目光,站起身,沿着石梯往下走。
走出废塔,雪还在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她没有再停留,转身往回走。
一路走,一路想,那个人是谁?
是禁卫军?是暗中保护她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回到寝殿,春桃已经备好了热茶和暖炉。见她一身寒气地进来,连忙迎上去,帮她解下披风,递上手炉。
“殿下怎么去了那么久?”春桃心疼地搓着她的手,“手都冻成这样了。”
艾莉西亚抱着手炉,坐在暖炉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春桃,城墙东南角那座废塔,平时有人去吗?”
春桃愣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那地方太偏太破,没人愿意去。殿下以前倒是常去,每次去都要待很久。”
“每次去……都一个人?”
春桃点头:“一个人。”
艾莉西亚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清楚,今天她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她又去了。
雪停了,天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她还是坐在那个位置,望着远处的荒野。
这一次,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继续望着远方。
第三天,她又去了。
这一次,雪开始融化,屋檐上滴着水,地上的雪变得松软。她坐在平台上,晒着太阳,比前两天暖和多了。
她回头,那个人还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他都在。
从不靠近,从不打扰,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第七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她坐在平台上,望着远处发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得很远——
“你不过来吗?”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
可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由远及近。
她回过头,看见那个人正朝她走来。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的模样。
银灰色短发,琥珀色眼眸,身形挺拔如松。他穿着深色劲装,外面套了一件厚厚的玄色披风,左耳戴着一枚狼牙耳坠——那是狼族成年礼的信物。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每天都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指了指身边:“坐。”
他迟疑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太近让她不适,也不会太远显得生疏。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是谁?”
“禁卫军统领,格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禁卫军统领。
她愣了一下,侧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认识我?”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认识多久了?”
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复杂的情绪涌动。
“十八年。”
十八年。
她愣住了。
从五岁起,他就认识她。
“我以前……常来这里?”她问。
“嗯。”
“你每次都来?”
“每次都来。”
她看着他,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殿下来这里,是想一个人待着。属下不该打扰。”
她怔住了。
他看着远处的荒野,声音很轻:“殿下难过的时候,会来这里。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从天亮坐到天黑。属下……只是守着,确保殿下没事。”
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十八年。
每次她难过,每次她躲起来哭,每次她爬上这个废塔发呆——他都在。
他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要求过,只是……在。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一直这样守着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但都被他压在最深处。他不说,她便不问。
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他。
十八年,就这样远远地守着,从不靠近,从不打扰。他图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样的人,值得她记住。
“格雷。”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她。
“我……不记得你了。”她说,“但我每次看见你,这里……”她抬手捂住胸口,“会疼。不是那种很疼,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但她看见了。
“你以前……”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以前难过的时候,会来这里。”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每次都来?”
“每次都来。”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会一直来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退后一步,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殿下该回去了。”他说,“夜里凉。”
他向她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宽大,温暖,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老茧。她伸手握住,他轻轻一拉,把她拉起来。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格雷。”她叫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但她看见了。
“我……会想起来的。”她说,“关于你的事。”
他点了点头。
她继续走。走出很远,再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寝殿,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海里全是那个身影——那个在风雪中守了她十八年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这样守着她。但她知道,那个人值得信任。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鳞片,在月光下端详。
那上面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枚鳞片,那个笔记本,那些记忆碎片,还有那个沉默守护她的人——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她必须找回那些失去的记忆。
不管真相是什么。
不管那个叫瑟维的人,到底是她的夫君,还是她的噩梦。
不管那份密令,到底要杀谁。
她必须知道。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那枚鳞片上,泛着幽冷的光。
她握紧鳞片,贴在胸口。
“等我。”她轻声说,“我会想起来的。”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