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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友 ——为什么 ...

  •   祁沐阳来找温驰的时候,是周五课间。

      五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修剪草坪后的青草气。祁沐阳靠在艺术班走廊的栏杆上,一条腿微微曲着,脚底踩着地砖的缝隙,整个人懒洋洋的。他手里的水瓶被转得忽快忽慢,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白得几乎透明,连太阳穴附近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校服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领口下,雪白的锁骨隐约可见。

      路过的女生多看了他两眼,他没什么反应,目光一直钉在教室门口,像是在等什么确切的东西。

      温驰出来的时候,低头拍着手上的炭灰,洁白胳膊上蹭了一小片灰色,大概是赶画的时候没注意。

      “祁沐阳?你怎么来了?”

      “找你吃饭。”祁沐阳笑了,把水瓶往裤兜里一塞,动作干脆,“周六中午,学校门口那家日料,我订好位了。老同学聚聚,总不能拒绝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温驰本来想说自己周六约了谢临洲去图书馆——这已经是连续好几周的固定安排了,他甚至在日历上做了标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祁沐阳说的是“老同学聚聚”,初中三年,两个人虽然不算特别亲近,但也不是没有交情。人家专程来约,拒绝的话未免太生硬了。

      “行,几点?”

      “十二点。”

      温驰点了点头。祁沐阳笑了,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轻快,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像某种暗示。

      温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些画面——初中的时候,祁沐阳坐他斜前方,课桌上永远堆着乱七八糟的卷子。每节课间他都会回头,借橡皮、借尺子、借修正带,借的东西都不值钱,但次数多得不正常。后来他干脆把备用文具放在桌角,祁沐阳回头就能拿到,不用开口。但祁沐阳还是会开口,说一句“谢了”,然后多待几秒,好像在等什么。

      还有那些课间不经意的偶遇。他每次去接水,祁沐阳都在饮水机旁边,低着头接水,抬头看到他,说一句“好巧”。他去画室,祁沐阳说“路过”。他放学走那条人少的侧门,祁沐阳也说“顺路”。一次两次是巧合,多了就不是了。

      其实他那时候就感觉到了。不是迟钝,是太敏感了,敏感得连对方没说出口的话都听得见。十三四岁的温驰已经能分辨“路过”和“专门来的”之间的区别——语气的轻重、脚步的快慢、眼神停留的时长。祁沐阳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没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软软的,亮亮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你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光。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戳破,只是慢慢拉开了距离——不再在课间抬头,不再单独走侧门,不再给祁沐阳开口的机会。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接住那样一份心意。他怕自己随便说点什么,会伤到对方;怕自己什么都不说,又会变成默许。最后他选了最笨的办法:躲。

      后来他们都毕业了,这件事就被时间冲淡了。那些没被接住的视线、没被回应的靠近,散落在初中的走廊和画室里,慢慢落了灰。

      现在祁沐阳又出现在面前,那些被搁置了三年的碎片,一下子全拼了回去。

      温驰走进竞赛一班教室的时候,谢临洲正低着头做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背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他的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半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涂改都很少。

      “周六中午我去不了图书馆了。”温驰在他前面程云阔的座位上坐下(程子上厕所去了),语气尽量随意。

      谢临洲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怎么了?”

      “祁沐阳约我吃饭,初中同学,不好推。”说话的时候没敢看谢临洲的表情,埋头搓着手掌侧面蹭到的黑色铅笔灰。

      谢临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低下头继续写:“嗯。”

      那个“嗯”字短得像一声轻哼,不冷不热,但温驰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平时谢临洲说“嗯”的时候,尾音是往下走的,干脆利落;今天这个“嗯”,收得有点紧,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那下午我去找你。”温驰说。

      “我又不是非得跟你一起去。”谢临洲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但温驰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笔尖在纸上碾出一个微小的墨点。

      温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轻轻的挑了挑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谢临洲没搭腔。

      温驰走后,程云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厕所回来了,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他凑到谢临洲面前:“洲哥,你不高兴啊?”

      “没有。”

      “你刚才那个‘嗯’,听着就瘆人。像我妈发现我考砸了之后的‘嗯’。”

      谢临洲没理他。他低头看着面前那道电磁感应题,草稿纸上写了好几行推导,扫了一遍,发现第三步的符号又写反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犯同样的错了。他把那页纸扯下来,揉成一团,用力扔进了桌兜里。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高兴。温驰跟老同学吃个饭,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但胸口就是堵着点什么,像一团没处放的线头,理不顺也剪不断。不是生气,也没觉得自己有资格生气,就是不舒服——好像什么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借走了,人家说了会还,但等的那阵子,怎么都不对劲。

      ————

      周六中午,温驰跟着导航找到了那家日料店,店不大,藏在商场侧面的巷子里,不仔细找容易错过。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上面印着白色的“旬”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掀帘进去,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浮世绘的拓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味增和烤鳗鱼的气息。靠窗的卡座阳光正好,百叶窗把光线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桌面上,落在祁沐阳的侧脸上。

      祁沐阳已经到了。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白T恤,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应该是刚洗过,刘海微微卷着,比在学校里看起来随意不少。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

      “来了。”

      温驰在他对面坐下,祁沐阳把菜单推过来。菜单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菜品名字旁边画着可爱的小鱼和虾,大概是老板自己画的。

      两个人点了些东西——三文鱼、北极贝、鳗鱼寿司、一份茶碗蒸。等菜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初中那些事。祁沐阳提起以前班里那个老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男生,说他上学期在街上碰到那个人了,胖了一大圈,差点没认出来。温驰笑了,笑声不大,但眼睛弯了一下。

      菜上来了。祁沐阳夹了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温驰。

      “你最近老往竞赛一班跑?”

      温驰正在往碟子里倒酱油,闻言动作没停:“嗯,找谢临洲。”

      “就那个年级第一?”

      “对。”

      “我是说初中的时候。”

      温驰隐约有点预感,不太自然地看了看窗外,没有回答。

      祁沐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现在跟他关系挺好的?”

      温驰想了想,夹了一片北极贝:“挺好的。”

      他没多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谢临洲这个人,表面冷,话少,但坐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做也觉得舒服。就像在图书馆,他画画,谢临洲做题,谁也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一杯刚好倒到边缘的水,张力刚刚好。

      祁沐阳放下杯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挺淡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光。

      “温驰,你是不是喜欢他?”

      空气忽然凝固了一瞬。他没想到祁沐阳会这么问,这个问题太突然,甚至没有什么铺垫。温驰没想过会这么早听到这个问题,更没想过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祁沐阳。店里背景音乐里三味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叮叮咚咚的,像落在玻璃板上的雨。

      温驰在杯口打转的食指停住。他抬起头看着祁沐阳。祁沐阳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质问,甚至带着一点温柔。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了很久的事,只是今天才终于开口问。

      温驰没说话。他又想起初中那些事了。祁沐阳回头借文具的次数,祁沐阳课间在他桌边晃悠的样子,祁沐阳放学“顺路”陪他走的那段侧门小路。那时候他就看明白了。十三岁的温驰已经不是什么迟钝的人,那种小心翼翼靠近的姿态,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全都收在眼里。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试过假装没看见,试过拉开距离,试过用沉默筑一道墙。后来毕业,墙就自然塌了,那些被压住的片段散了一地,被时间慢慢盖住。

      现在祁沐阳就坐在他对面,问他是不是喜欢谢临洲。他没法说“是”,因为他知道祁沐阳会难受——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受,而是一种更钝的、像旧伤被按了一下那种闷痛。他也没法说“不是”——因为那是骗人。

      他低下头,夹了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没有出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祁沐阳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温驰的耳廓在逆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祁沐阳看到了,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但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反而像是一种确认之后的释然。

      “我知道了。”祁沐阳的声音很轻,像跟自己说的。

      他把杯里剩的茶一口喝干,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偏头看窗外的阳光。阳光落在他白得发光的皮肤上,连睫毛都镀了一层金色。

      “我跟你说说我的事吧。”祁沐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挺认真,像是终于要把一本翻了很多年的书合上。

      温驰放下筷子,安静地听。

      “初一开学第一天,我走进教室,看见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画画。”祁沐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手里的铅笔动得很快,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我当时站在门口,拎着书包,看了好几秒。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本来以为新学校、新班级,没什么特别的,但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嗒’一下,你知道从那以后不一样了。”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但笑起来挺好看的,左边的酒窝比右边深。我想了很多办法去接近他。借橡皮、借尺子、假装不会做题去问他。他每次都是抬头看我一眼,然后把东西递给我,或者把题讲一遍,不冷不热的。我以为他就是不爱搭理人,后来发现他对谁都那样,我就放心了——至少我不是被特别讨厌的那个。”

      祁沐阳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初二那年,有节体育课自由活动,他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画画。我假装路过,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他画什么。他把素描本转过来给我看——是棵梧桐树,就旁边那棵。他说他喜欢画树,因为树不会动,可以慢慢画。我当时想说‘我也喜欢树’,但嘴一秃噜说成了‘那你画我吧,我也不动’。”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声音里却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哽咽。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了大概有两秒。我心跳快得像打鼓。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树了。”

      祁沐阳端起服务员刚添的茶,茶汤是浅琥珀色的,映着他的手指。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初三那年,我知道马上要毕业了。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他,在地铁上想了很久,在家里对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开口。我觉得他不喜欢我,我能感觉到。不是他对我不好——他对我跟对别人没什么区别。他的客气、他的温和,不是只给我的。他就像一堵墙,对谁都一样平整,没有一处可以攀爬的地方。”

      “我安慰自己说,算了。喜欢一个人三年,最后什么都没说,也挺酷的。至少以后想起来,不会觉得丢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天,我在年级排名榜上看到他的名字,愣了一下。我以为我早放下了,但心跳还是快了好几拍。后来听说他老往竞赛一班跑,我就想,他大概是有什么特别想见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温驰,嘴角挂着笑。那个笑容不浓不淡,像傍晚最后一缕光。

      “今天见了你,我就确定了。你提他的时候,跟提别人不一样。”

      温驰的喉咙动了动:“哪儿不一样?”

      “声音啊。你提别人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读课文。提他的时候,你的声音会往下沉一点点,然后往上收——”祁沐阳做了个手势,手指轻轻一抬,又笑了笑“像打水漂的石子,最后那一下。不是掉下去了,是飞远了。”他很白,笑起来很好看,像冬天的阳光。

      温驰没接话,但耳尖慢慢红了。红从耳廓边缘开始,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祁沐阳看着那对红了的耳朵,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苦涩,就是很温和的、什么都明白了的那种笑。

      “温驰,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欠我什么。而且——”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已经放下了。今天,真的。”

      他伸出手,握成拳头,搁在桌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温驰看着那个拳头,停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跟他碰了一下。拳面相触的瞬间,两个人的骨节轻轻磕在一起,发出很细微的声响。

      “以后咱俩还是朋友。以前是,以后也是。”祁沐阳收回手,拿起筷子夹了块寿司,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而且我跟程云阔挺对脾气的,他说咱俩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居然觉得他说得没毛病。我在班上也没什么朋友,以后我跟你们一块儿,你不介意吧?”

      温驰摇了摇头,也笑了:“不介意。”

      祁沐阳把嘴里的寿司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温驰。

      “对了,你那个谢临洲,好像不太待见我。”

      温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直觉。”祁沐阳耸耸肩,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抖掉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凶,是冷。比看别人冷一点。就那么一点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但够了。”

      温驰没接话。

      “不过没事,”祁沐阳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痞,“我又不跟你抢他。时间长了就好了。”

      温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吃完饭,温驰看了眼手机,下午一点四十。他跟祁沐阳在店门口道了别,沿着学校侧门那条路往图书馆走。四月末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晒在人脸上微微发烫,路边的梧桐树刚长出嫩叶,影子碎碎的落在地上。

      图书馆的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印着仿宋体的“空调已开,随手关门”8个字,冷气从底下的门缝渗出来,混着纸张和木头的气息。温驰刷了卡进去,阅览室里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几个身影散落在长桌各处,都埋着头。阳光从大窗户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他朝他们常坐的那张长桌走去——靠窗,光线好,离空调不远不近。

      然后他停住了。

      谢临洲坐在那里。一个人。

      他面前摊着物理题集和草稿纸,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大半页,字迹工整。他的右手握着笔,左手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题集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温驰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很慢。一页纸上的内容,他平时两三分钟就看完了,现在那一页已经停了快五分钟,还没翻过去。温驰就站在那儿,不知道看了多久。

      等他终于回过神走过去,在谢临洲旁边坐下。书包搁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谢临洲没抬头,但握笔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写字,是收紧了又松开。

      “不是说可以找别人的吗?”温驰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调侃的味道,尾音微微上扬,“怎么最后还是一个人?”说完故作思考的抬了抬眼,然后眯起一只眼睛看着谢临洲“不会是在等我吧?”

      谢临洲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温驰一眼,那个目光不冷不热,但温驰注意到他抿了一下嘴唇——不是紧张,是那种“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微表情。

      “我当时的意思是我可以一个人去,”谢临洲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理解能力再练练。”

      温驰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点亮,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

      “行,我的问题。”温驰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今天我陪你。”

      谢临洲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写。但温驰注意到,他的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一些,草稿纸上的数字也写得顺了。刚才那道卡了很久的题,他重新读了一遍题目,刷刷刷地写了下去。

      阅览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一起。温驰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谢临洲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划过,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仿佛笔下流淌的不是墨水和石墨,是动听的音符和乐章。

      过了快一个小时,温驰画完一幅速写,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手指,偏头看了一眼谢临洲的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公式,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的。

      “你刚才说祁沐阳约你吃饭,”谢临洲忽然开口,目光还留在题集上,声音不大,“吃了什么?”

      温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临洲会主动问这个。

      “日料。三文鱼还行。挺新鲜的。下次有时间带你尝尝。”

      “哦。”

      谢临洲的语气很淡,但温驰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变慢了,好像注意力并不在眼前的题目上。

      “祁沐阳跟我说了他初中的事。”温驰放下铅笔,靠回椅背,眼睛看向窗外,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不出预料的,谢临洲的笔尖停了一下。

      温驰就着上一口气顺着说下去:“说他初中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三年。”顿了顿,“那个人一直知道。”

      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光斑从谢临洲的手背滑到他的袖口上,又慢慢爬走。谢临洲没有抬头,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吸气变深,呼气变慢,像在消化什么。

      “那人你认识?”谢临洲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温驰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谢临洲注意到了——温驰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轻轻一扇。

      “不重要了。”温驰低下头,边吐出一口气边说,“他说他已经放下了。”

      他拿起铅笔,在素描纸的空白处画了几笔,像是在画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跟程子关系挺好的,以后他跟咱们几个一块儿,”温驰又说,“你没意见吧?”

      谢临洲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冷,但很直,像要确认什么。

      “我的意见重要吗?”

      温驰知道他也没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所以故意摇摇头:“不知道,他让我问的。”

      两个人继续各做各的事。铅笔沙沙地响,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谁都没再说话,但谁都没走。

      过了一阵,温驰把素描本翻到前面几页,撕下一张纸,折了几下,折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推到谢临洲手边。

      “什么?”谢临洲看了一眼那张折过的纸。

      “书签。”温驰说,“你今天翻页翻得慢,帮你做个标记。”

      谢临洲拿起那张纸,打开——里面是温驰画的速写,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只千纸鹤,窗外是模糊的树影。

      他看了几秒,把纸重新折好,夹进物理题集里。

      “还行。”他说。

      温驰笑了。他知道谢临洲的“还行”就是“很好”。

      下午四点多,温驰收拾东西准备走。他站起来,把素描本塞进书包,看了谢临洲一眼。

      “周一见。”

      “嗯。”

      温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祁沐阳问我,你是不是不太待见他。”

      谢临洲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说的?”

      “嗯。”

      “我没有不待见他。”

      “我知道了。”温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谢临洲坐在原位,看着温驰的背影消失在阅览室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把椅面晒得微微发亮。

      他低下头,翻开物理题集,找到温驰夹进去的那张纸。他把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窗户、千纸鹤、模糊的树影。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夹回去,合上题集,塞进书包。

      晚上,谢临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只有短短的一条,像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温驰说的话。

      “祁沐阳初中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三年。那个人一直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一个念头像蛇一样从脑海深处滑出来——温驰跟祁沐阳同班三年,如果祁沐阳喜欢的是温驰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心跳就漏了一拍。然后像被踩了油门的车,快得不讲道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元素周期表,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风吹得轻轻响。他盯着那张周期表,把每一行元素符号都看了一遍,从氢到氦到锂到铍,背到硼的时候发现自己脑海中浮现的是温驰的笑。

      左边比右边深的酒窝。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一下,然后嘴角才跟上。有一次在图书馆,温驰画完一幅画,拿给他看,说“你觉得怎么样”,他看了说“还行”,温驰就笑了。那个笑不是很大,但很真,像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光从外面涌进来。

      谢临洲把被子拽过头顶。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不重,但就一直搁在那儿,不让你呼吸顺畅。他告诉自己别想了,别想了,但越想越睡不着。那个念头像一只猫,你赶它走,它走两步又回来,蹲在角落看着你,眼睛发亮。

      最后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彩色折纸。纸是淡蓝色的,折光之后像一小片天空。他的手很稳,在黑暗中也能把折痕对齐,把角压平。左一下,右一下,翻面,再折。他折了上百次千纸鹤了,每一道折痕都刻在手指的记忆里。

      折完,他把千纸鹤搁在枕头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千纸鹤的翅膀上。纸的折痕在月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像某种古老的地图。

      谢临洲盯着那只千纸鹤,呼吸慢慢平稳了。他开始数羊,数到一半忘了数字,又重新数。数了几遍,终于觉得累了。眼皮沉下来,困意像水一样慢慢漫过头顶。

      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走在一条路上,路的两边是无尽的黑暗,但路的尽头是大亮的天光,光中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但看不真切。

      突然,一道人声从黑暗中传来,听不出是谁的,像一个冷漠的人,没有什么感情;像一个疲惫的人,声音有些无奈——像他自己。

      ——“为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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