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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折纸展 “以后我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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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半学期一晃就过去了。
说不清是快还是慢。快的时候,黑板上的倒计时一眨眼就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慢的时候,晚自习最后那半个小时,盯着挂钟的分针怎么都走不到下课铃响。但不管怎么说,一学期就这么结束了。
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个暑假。以后每个暑假,不是要加课就是会有实习、有社会实践、有各种各样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做但不得不做的事情,再也凑不出完整两个月属于自己的时间。但当时谁也不知道。
成绩公布那天,群里炸了一轮,又很快安静下去。家长会开完,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摆整齐,黑板上擦掉了最后一行字,门锁落下的声音像一声轻轻的句号。这一学期就这么彻底结束了。
暑假的前几天,谢临洲和往常一样待在家里。做题,对答案,再做题。余淮星每天早出晚归,公司的事情永远忙不完。家里请的阿姨按时来做饭,饭菜摆上桌,温热的,刚好入口。谢临洲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把碗筷收进水槽,回房间继续做题。日子过得很规律,规律到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还没放假。
直到某天下午,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微微屈着,右手中指第一个指节侧面泛着淡淡的红色,就是因为刚刚一直握着笔压的,屏幕上是温驰发来的消息。一条链接,下面跟了一句话:
“海市有个折纸艺术展,过两天开幕。你去不去?”
谢临洲点开链接。展览的介绍页面设计得很干净,白底黑字,配了几张展品照片。那些折纸作品在灯光下纤毫毕现,纸张的纹理、折痕的走向,都清清楚楚。他往下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了一下——是一只千纸鹤。不是普通的千纸鹤,翅膀的折叠方式做了变化,翅膀展开的角度更大,形态也更栩栩如生,像在飞。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页面,给温驰回了一条消息:“具体哪天?”
温驰几乎是秒回:“周六上午。十点。”
谢临洲想了想,周六早上余淮星要加班,不在家。他回了一个字:“去。”
发完之后他去客厅倒水,经过餐厅的时候看了一眼阿姨刚端上桌的饭菜,家里的运转靠的是阿姨的准时和谢临洲自己看手机上的日程提醒。他把水喝完,转身回了房间。
周六早上,他比平时起得早。洗漱、换衣服,在镜子前停了一下——没什么好看的,然后拿起手机出了门。他跟余淮星说的是“去图书馆”,也不算撒谎,图书馆和美术馆在同一个方向。
谢临洲到美术馆的时候,温驰已经在门口了。
美术馆是那种清水混凝土的建筑,线条冷硬,方方正正地嵌在老城区的街道里,像一块被随手搁在这儿的灰色积木。门口那棵银杏树倒是比建筑来得早,枝叶茂密地撑开,把阳光筛了一地。温驰就站在那片碎金子似的光斑里。今天他没穿校服,上半身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打底,外面套了一件蓝黄相间的中长款格纹开衫,下身穿了一条阔腿牛仔裤,整个人形容不出来的松弛。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深棕色的头发都镀了一层金色,他正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有人走近,抬起头,笑了一下。
“来了。”
“嗯。”谢临洲站到他旁边,目光扫了一眼美术馆的外立面,“你等很久了?”
“刚到。”温驰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上台阶。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把外面的暑气挡在了玻璃门外。展厅里的地面是深灰色的哑光瓷砖,脚步声被吸收掉大半,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层薄薄的棉絮。灯光偏暖,打在展品上,纸张的纹理和折痕都变得柔和起来。整个空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被压得很低的耳语。
谢临洲走在前面一点,温驰跟在他斜后方。他们看展的方式不太一样——谢临洲会在一件作品前站很久,目光从不同角度扫过去,好像在拆解它的折叠逻辑;温驰则是看一会儿,退后一步,再看一会儿,像是在看整体的形态,而不单纯是局部的技法。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并着肩。
走到展厅中段的时候,谢临洲停在一件大型折纸装置前。那是一整张纸折出来的复杂结构,被悬挂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一人高。你得仰头看它。不同角度看过去,阴影会变化,有时候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有时候像一朵半开的花。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墙上投下一片错综的阴影,像一张被拆散的立体地图。
他看了好一会儿,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想什么。
温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想它是一张纸还是几张纸拼的?”
谢临洲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看到复杂的折纸都是这个表情。”温驰笑了笑,“先皱眉,然后眯眼睛,然后绕到侧面去看。”
谢临洲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看折纸的时候有这些习惯,更不知道温驰注意到了。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他说。
“还行。”
这两个字从温驰嘴里说出来,谢临洲忽然觉得有点耳熟。他看了温驰一眼,温驰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转角,谢临洲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面墙上只有一件展品。不大,被单独嵌在一面白墙上,像一幅画框。展柜比别处的都小,灯光也更柔和,像是从展柜内部打出来的,纸张在光线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纸的纤维纹路。
是一只千纸鹤。
不是普通的千纸鹤。翅膀的折叠方式做了变化,展开的角度更大,纸面上有细密的压痕,像羽毛的纹理。它被固定在一根极细的透明支架上,像是悬在半空中,正要起飞。千纸鹤本身是白色的,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它好像在微微发光。它的影子落在展柜底板上,薄薄的一层,像一片叶子投在河面上。
谢临洲站在展柜前,没有动。
他看了很久。
久到温驰都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展品上,又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这只折得真好。”谢临洲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比我折的好。”
温驰没接话。
谢临洲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上次借走的那个,什么时候还?”
温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里的光很真。
“不是说了看心情吗。”
谢临洲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从展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美术馆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烫,坐下去能感受到那股热气透过裤子传上来。风吹过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过的气味,还有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像不太熟练的乐手在试音。
温驰被对面商铺墙体反射的太阳光愰得的眯了一下眼睛,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温驰先开口。
“附近有家面馆,去不去?”
“行。”
面馆藏在美术馆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褪色的招牌,拉开的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的贴纸,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光滑发亮。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面。店里有老式吊扇,慢慢转着,风不大,但刚好能让桌面上的面汤不再冒热气。桌上的筷子筒是铁皮的,印着某个啤酒品牌的广告,边角已经生锈了。
等餐的时候,温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忽然抬起头。
“你刚才在展厅里,是不是一直在看那只千纸鹤?”
谢临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喜欢的话,”温驰把手机放下,语气很随意,“以后我折一个更好的给你。”
谢临洲看了他一眼。温驰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先把你那个‘借’走的还了再说。”
温驰笑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走出面馆的时候,谢临洲收到一条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余淮星发来的,问他几点回去。他回了两个字“下午”,把手机揣回口袋。
“你妈?”温驰问。
“嗯。”
温驰没有追问。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人们对银杏的普遍认知是金色,但银杏为什么非要是金色呢?绿色的银杏也很好看。
走到路口的时候,温驰停下来。
“那我先走了。”
“嗯。”
温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有好的展,我再叫你。”
谢临洲点了点头。
温驰走了。谢临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展览的页面,翻到那张千纸鹤的照片,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家店开在一个居民楼的拐角,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店里面灯光偏白,货架上的东西摆得不算整齐,但每一样都落着薄薄的灰。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阿姨,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他走进去,买了一包新的彩色折纸。
付钱的时候,收银员阿姨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一个看起来面无表情的男生,买彩色折纸,多少有点不搭。
谢临洲没在意。他把折纸塞进包里,推门出来,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站里的冷气和外面是两个世界。那种冷不光是空调的凉,还有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清冽,谢临洲很喜欢这个味道。自动扶梯缓缓往下,灯箱广告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深色的墙壁上,像流动的水纹。刷卡进站的时候,闸机发出短促的“滴”声,在空旷的站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站台上,等车。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列车进站,门开了,他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座位上有个小孩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小手攥着一只皱巴巴的纸飞机。
谢临洲看了一眼那只纸飞机,然后移开了目光。
列车驶出站台,窗外的隧道壁一格一格地往后退,灯管的光在黑暗中拉成一条条细线。他靠在椅背上,包搁在腿上,彩色折纸在包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走出车厢,刷卡出站,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家。
他到家的时候,阿姨还在厨房里收拾。余淮星还没回来。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包放在书桌上,拿出那包彩色折纸,拆开包装,抽出一张。
淡蓝色的纸,下午的阳光和窗外的树影打在上面,像一小片天空。
他把纸放在桌上,没有折。只是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他拉开抽屉,把纸放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一包拆过的彩色折纸,用了一半。旁边是一串千纸鹤,翅膀有点歪,是温驰生日那天送的那串。他把那串千纸鹤拿出来放在书桌上,阳光和树影也像刚才一样爬上这串千纸鹤,谢临洲盯着他们看了许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他握着抽屉把手的手背上,又慢慢爬走。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在楼下嗡嗡地响。
谢临洲坐在书桌前,默默的闭上了眼睛,任由阳光洒在他的眼皮上。房间里安静的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房间外是叽叽喳喳的麻雀,叮叮作响的自行车,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在楼下玩的小孩子跑动时的脚步声。
没人觉得我那个银杏叶的象征很神吗!看完就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