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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⅓   温 ...


  •   温驰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淡淡地瞥了旁边那几个混混一眼,他转头的动作很明显,再加上刚进来时引起了广泛注意,所以那几个混混正打量着他,冷不防对上温驰的视线。只是正常的、没任何感情的一眼,那几个混混却莫名心虚地抖了一下,赶忙转过头假装看牌。

      ……

      这个星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谢临洲还是和平时一样按时到校,十一点回家,只是听课变成了刷题。重组班按平行班进度讲课,学的内容竞赛早就过完了,所以谢临洲就用上课的时间刷题,老师知道他是竞赛的,也就没多说什么。

      月底的艺术节汇演,舞蹈、美术、声乐班被发了任务,每个班至少出两个节目,一个集体,一个个人。

      谢临洲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手里攥着一份没做完的物理模拟卷。

      台上灯光变换,音乐震得地板微微发颤。一个下午的表演,表演的节目不是集体大合唱,集体手势舞,就是舞蹈生、音乐生的个人剧目展示。

      美术班只有一个,其他两类都是3个,总共8个节目,再加上年级朗诵和校领导、学生代表讲话,乱七八糟搞了2个多小时,大家都有点审美疲劳了,熬到最后两个节目的时候,刷手机的刷手机,睡觉的睡觉,还有边聊天边抱怨的。谢临洲发完言就坐回台下刷题去了。主持人报幕的时候,谢临洲正就着台下昏暗的灯光算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和周围鼓掌的节奏完全脱节。

      然后舞台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左侧。

      下一秒,舞台角落的一个黑影被忽地照亮,温驰坐在一把高脚椅上,腿悬在半空,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袖子垂下来晃荡着。他面前放着板架,油画颜料笔刷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被麦克风收进音响里,放大了无数倍,在整个礼堂里回荡。

      那声音比任何台词都响。

      谢临洲抬起头,笔尖悬在“解”字最后一笔的上方。

      台上的人在画画。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油画,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涂抹——笔刷横过来,深蓝的颜料大面积的铺满纸面,然后是灰色,白色,天蓝色,像是天空,又像水面,或者是谁的眼睛或内心。

      追光只照亮他的手和画板,右手的上衣袖子是挽上去的,小臂的皮肤在舞台的灯光下白得刺眼,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微微有些粉的嘴唇和清晰的下颌线。额前翘起的碎发在灯光下呈金棕色,像一圈金光照着他。

      谢临洲看了大约七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道题的辅助线画完了。

      几乎在追光亮起来的同时,大家就默契地都抬起了头,视线交汇在那个高瘦的身影上。有些正在睡觉的女生被闺蜜直接摇起来,惺忪的睡眼在看到台上的一瞬间,蓦地瞪大。几乎所有人都被台上的人吸引了。

      节目大约五分钟,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还听到有人在感叹没看够。

      或许是刚才的节目太精彩,所以最后的朗诵才显得没那么无趣。

      汇演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人群涌向出口,空气里全是汗味和化妆品的气味。谢临洲被人流推着往外走,听到前面几个女生在讨论刚才的节目。

      “美术班那个温驰也太帅了吧……”

      “画的是什么啊,完全看不懂。”

      “看不懂但就是很好看啊!”

      “他是不是从来没交过数学作业?听说他们班主任已经放弃他了。”

      “人家画得好就行了呗,再说了,万一人家数学好呢?”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车后座,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光影在脸上明灭交替。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今天花在活动上的时间是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其中有效信息摄入量为零。不算彩排,光是正式汇演就占了他原定的两套理综模拟题的时间。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试卷边缘,纸张被捏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在思索什么。

      到家的时候,余淮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教育杂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手里的试卷上,然后点了点头。

      “回来了?累不累?”

      “还好。”

      “活动有意思吗?”

      “一般。”

      对话像挤牙膏一样,余淮星也就没再问了。她的注意力回到杂志上,翻到一篇关于“如何帮助孩子高效利用碎片时间”的文章,用荧光笔画了一道横线。谢临洲路过茶几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行字,脚步没停,直接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把试卷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院子里的人工湖,湖面上漂着几盏景观灯,光线被水波揉碎了,散成一片一片的。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碎片上,脑子里却在跑另一套程序——通勤时间、碎片化、效率折损率、住宿申请的可行性评估。

      数据在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得出了一个干净的结论。

      他转身坐到书桌前,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开始列住校的利弊分析。左边写优势,右边写劣势,中间画了一条竖线,笔直,像一把刀切下去。

      优势:每天多出两小时十一分钟的有效学习时间。食堂早饭六点二十开始供应,比在家吃能提前十五分钟进入学习状态。晚自习后可以直接回宿舍,不需要在车上浪费半小时。

      劣势:脱离余女士的视线范围,她大概率会反对。

      他在“劣势”那一栏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需要准备一套完整的论证方案。

      第二天是周六,谢临洲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刷题,而是在早餐桌上提了住校的事。

      他和余淮星的相处从初二就变成了这样,没必要不说话。从初二起,余淮星病态的掌控欲愈演愈烈,谢临洲跟她也就越来越疏远,两人之间“没意义”的对话越来越少,最后演变成现在这样。除了日常问询,就是理论演讲的形式。

      余淮星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块煎蛋悬在碗和嘴之间,油光在蛋皮上慢慢洇开。谢英是昨晚凌晨刚回来的,今天晚上又要飞一趟深圳总部。余淮星看了谢英一眼,谢英低头喝粥,没有说话。

      “住校?”余淮星把煎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餐巾纸压了压嘴角——这套动作是她处理意外信息的标准流程,可以给她争取到一些思考时间。

      “怎么突然想住校了?”

      “通勤时间太长,”谢临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命题,“每天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加起来将近一个半小时。这些时间可以用来刷题和整理错题。”

      “学校食堂的卫生情况你了解过吗?宿舍几个人一间?晚上几点熄灯?有没有人管纪律?”余淮星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每一个都是具体的、可反驳的,但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谢临洲一条一条地回答。食堂卫生评级A+,比家里常去的那家餐厅还高一个等级。单人宿舍,已经问过了,可以申请。熄灯时间十一点,但他可以在那之前完成所有学习任务。纪律问题不存在,因为只有他一个人。

      他说完之后,余淮星沉默了大约十秒。那十秒里,她的表情经历了从意外到评估到犹豫的完整变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处理异常数据。

      “你爸觉得……”

      “我已经问过他了,”谢临洲说,“他觉得可以试试。”

      这句话是半真半假。但谢英全程没说话,确实没有明确反对,但也算不上支持。不过在这个家里,“没有明确反对”就等于“可以试试”——这是谢临洲很早以前就学会的规则。

      余淮星又沉默了。她拿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谢临洲没有催她,默默凝视着她低头把面前的粥喝完,然后用筷子把碗里最后一粒米夹起来放进嘴里。

      “试试看吧,”余淮星终于说,语气里带着退让的意味,“不行的话再搬回来。”

      “好。”

      “早饭一定要吃。食堂不习惯的话我让阿姨做好给你送过去。”

      “不用,食堂就可以。”

      “衣服每周带回来,不要自己在学校洗,洗不干净的。”

      “嗯。”

      “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别以为没人管就可以熬夜。”

      “……”

      余淮星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这恐怕是她近两年来对儿子说话最多的一次,她虽然不爱唠叨说废话,但她毕竟还是个母亲,这几句叮嘱不知是出自担心,还是控制欲。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敲击的节奏和谢临洲小时候练钢琴时的节拍器一模一样。

      办手续只花了一天。余淮星亲自跑了一趟学校,和宿管科的人谈了一个小时,最后以一个“特殊申请”的名义拿下了那间单人宿舍。她甚至在宿舍里放了一台小型空气净化器,在书桌上摆了一个收纳盒,里面分好了格子——笔、尺子、便签、充电线。

      谢临洲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格子,没有说话。余淮星表面和他疏离,但其实还是会操心他的各种事,这是他小时候就知道的。

      他搬进去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箱书。他把衣服叠进柜子——按照余女士教的方式,卷起来竖着放,省空间。他把书码在桌上,排成一列,书脊朝外,按学科分类。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窗户朝北,对面是一栋实验楼的红砖墙,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暗,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整面墙的叶子都在动,像一片被凝固的、正在流动的海。

      他把窗帘拉上,坐到桌前,翻开一本新习题册。

      住校之后,时间确实宽裕了不少。早读前那四十分钟变成了刷题时间,晚自习后的四十分钟也变成了刷题时间。他甚至能挤出二十分钟来做一套英语听力。一切都在计划内运行,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精准,高效,没有意外。

      唯一的变量是早饭。

      他不觉得饿。准确地说,他不太在意饿不饿这件事。饥饿感在他这里可以被优先级压下去——面前有一道值得推演的题的时候,胃部的空落感就自动退到了后台。食堂在教学楼的反方向,走过去要绕六分钟,来回十二分钟,加上排队的时间,一顿早饭至少吃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够他算完一道半解析几何了。

      于是他开始不吃早饭。第一天没什么感觉,第二天也还好。第三天早自习的时候,胃里开始泛起一阵钝痛,不剧烈,但持续,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胃壁上慢慢攥紧。他用手掌抵住胃部,低着头继续算题,等那阵痛过去了,也就没再管。

      第四天、第五天,胃疼来得更频繁了。有时候是在早读课,有时候是在竞赛训练的间隙。他能感觉到胃酸在空荡荡的胃里翻搅,偶尔涌上来一股灼烧感,从胸口一路烧到喉咙。他把这种感觉归类为“可以忍受的不适”,总是随便喝点热水应付过去,严重的时候吃一片止痛药,然后继续做题。

      第六天,周二,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胃突然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胃痉挛的疼痛快速在体内蔓延。

      谢临洲的笔停了。他弓起腰,左手按进腹部,指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胃在痉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不是热的,是疼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等那阵绞痛慢慢减轻下来,他才慢慢松了手。

      手心里已经积了一层薄汗,谢临洲轻声喘着气,闭了闭眼。

      同桌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他直起腰,继续写刚才那道题的第三步。但手心里全是汗,笔杆打滑,字迹比平时歪了一点。

      第三节课上了一半,胃又疼了。这次更凶,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疼得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听到老师在讲台上说“这道题谁来回答”,他没有抬头。

      下课后,他去找了班主任。

      “胃疼,”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想去校医室拿点药。”

      班主任看了看他的脸色——嘴唇发白,额角有汗,眉头皱着但表情很平——点了点头,开了张条子。

      从教学楼到校医室,要穿过一条种满银杏的小路。谢临洲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而是每走一步,胃里就晃一下,像有一块石头在里面滚动。阳光很好,照在银杏叶上,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哗哗地响。他闻到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他推开校医室的门。

      门推开的时候,谢临洲先看到的是窗边的行军床。

      一个少年坐在床沿上,左脚踝缠着一圈绷带,搁在一张摞起来的塑料凳上,绷带边缘露出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子推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小臂,线条细瘦,像是被削过的铅笔。裤腿往上折了一截,露出脚踝上方那一小截小腿,白得有点过分,像是从来没被太阳晒过。

      他正低着头,一手拿着冰袋按在伤口上,另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谢临洲眯了眯眼,看清了是一支画笔,笔杆上沾着干涸的颜料,群青和钛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灰扑扑的蓝。

      少年听到门响,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谢临洲的手还按在胃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还是那种冷静的、测量性的目光。对上温驰目光时莫名有些心虚,按在胃上的手下意识想撤下来,但胃突然又抗议地抽了一下,无奈只能继续按着。

      温驰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按着胃部的手上,然后又移回来。

      “胃疼吗?”

      他的声音有点哑,懒洋洋的,但问得很直接。不是那种客套的关心,而是——你疼吗,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

      谢临洲无力地点了点头。

      校医从里间走出来,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圆脸,说话带笑,但眼神很利。她看了一眼谢临洲手里的请假条,又看了看他按着胃的手,叹了口气。

      “又来个不吃早饭的。坐吧。”

      她指了指温驰旁边的塑料凳。谢临洲走过去坐下,行军床和凳子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能闻到温驰身上那股气味——颜料、松节油,还有一种很清新的栀子花的味道。

      校医给他量了血压,又按了按他的胃部,问了一串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疼的、什么性质的疼、有没有反酸、有没有黑便。谢临洲一一回答,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份实验数据。

      “胃痉挛,应该是空腹时间太长,刺激的。”校医从药柜里拿出一盒铝碳酸镁片,撕开包装,取出两片递给他,“先嚼服,缓解一下。回头去买点胃药备着,但最重要的是——”

      “按时吃饭。”谢临洲接过了话。

      校医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们这些成绩好的,是不是都觉得自己能靠空气活着?上一个这么说的也是你们年级前几,后来胃出血住院了。”

      她把铝碳酸镁片的包装盒推过来,又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谢临洲面前。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温驰的脚踝,走过去轻轻按了按冰袋下微微泛红的皮肤。

      “肿还没消,这两天少走路,别上蹿下跳的。楼梯看着点,别跟来的时候一样,崴一次不够还想来第二次?”

      “知道了。”温驰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知道了”通常带的那种乖巧,反而是一种“知道了但我该干嘛还干嘛”的随意和不耐烦。

      校医又叮嘱了几句,就进了里间,大概是去整理药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清晰,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银杏叶的沙沙声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干燥的凉意。

      谢临洲把铝碳酸镁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一股薄荷味混着细微的颗粒感在舌尖化开。他喝了一口水,然后靠着椅背,手掌还按在胃上。

      温驰偏过头看他。

      “几天没吃了?”

      “什么?”

      “早饭。”

      谢临洲想了想:“大概……一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胃疼的久了有些脱力,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乖乖的认真回答着这几个问题。

      “一周?”温驰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你是不是那种,忙起来连自己死活都不管的人?”

      谢临洲没回答。他不觉得这是“不管死活”,只是优先级排序的问题。但胃里还在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这个排序可能有漏洞。

      “以后我给你带。”

      谢临洲转过头看他。

      温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他的视线落在窗外,追着银杏叶的影子走,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水粉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我盯着你吃。”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临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不习惯被别人安排行程,更不习惯被别人“盯”着做什么事。他张嘴就要拒绝——

      “不……——”

      “你是不是要说‘不用了,我以后会注意的’?”温驰截住了他的话,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往上弯了弯,弧度很浅,带着一点嘲讽的意思,但眼睛没在笑。

      谢临洲闭嘴了。

      “这种话我听得多了,”温驰松开按着绷带边缘的手,把水粉笔搁在膝盖上,仰头靠到墙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白点,“我们班那个谁,上个月也这么说,然后第二天照样空腹去画室,画到一半直接吐颜料盘里了。”

      “……颜料盘?”谢临洲的关注点偏了一下。

      “对,丙烯颜料,可贵了,他吐完还心疼那管钛白。”

      谢临洲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次性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慢慢往下滑,在底部汇成一小圈水渍。

      “有什么忌口吗?”温驰又问。

      “没有。”

      “不吃什么?”

      “不挑。”

      “辣的能吃?”

      “能。”

      “甜的?”

      “无所谓。”

      “那行。”温驰点了点头,眼睛看向窗外,像是在脑子里列了一张单子,“明天开始,早饭我给你带。”

      谢临洲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种野生的、亮得有点过分的状态,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关心,关心这个词太软了。更像是一种……认定。像是他已经把这件事划进了自己的范畴,不打算再拿出来讨论。

      “不用——”谢临洲第三次尝试拒绝。

      “现在废话怎么这么多了?”温驰偏过头,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耐烦。他皱了皱鼻子,下巴微微抬起来,“别废话,行不行?”

      这个角度让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下颌线上,从颧骨到下巴的弧度干净利落,像一刀切出来的速写线条。谢临洲注意到他的耳垂上有一个耳洞,没戴耳钉,只剩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银杏叶又响了一阵,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消毒水味冲淡了一些,温驰身上的松节油味变得清晰了一点。行军床上那支水粉笔滚了一下,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谢临洲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笔,又抬头看了看温驰。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被余女士知道她在校医室里被一个不交数学作业的人安排早饭,她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荒谬。荒谬到嘴角差点动了一下。

      “行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像是在一份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他的手指捏着那个一次性水杯,指节微微发白。

      温驰弯腰捡起那支刚才不留神掉在脚边的笔——弯腰的时候左脚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皱了皱眉,用拇指蹭掉笔杆上干掉的颜料,重新搁回膝盖上。他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追着银杏叶的影子走了,表情恢复了那种散漫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好像刚才那几句对话只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但谢临洲知道不是。

      他把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铝碳酸镁片开始在胃里起作用,疼痛从抽搐着的变成了钝钝的、隐隐的闷。胃里空荡荡的,但那种空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什么东西被拿走之后,又被人随手放了一点什么进去,重量很轻,形状不明,暂时还无法被任何公式归类。

      他默默地把这个时间点记了下来。

      九月的最后一周,周二,上午十点一刻,校医室。

      窗外银杏叶刚长出了三分之一。

      这个时间点不在任何一张计划表上。

      ……

      他回过神的时候,胃里的绞痛已经缓解了不少。铝碳酸镁片在胃壁上铺开一层保护膜,把那种灼烧感压成了隐隐的闷胀。他推开门,温驰还在那张行军床上坐着,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左脚换了个方向搁着,只是脚踝看起来比刚才肿了一点。

      “还疼?”温驰看了他一眼。

      “好多了。”

      校医从里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铝碳酸镁片一天三次,饭后嚼服。这个是奥美拉唑,早上空腹吃。别光吃药不吃饭啊,药是治病的,不是给你扛饿的。”

      谢临洲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你等一下——”温驰忽然开口,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他的手机壳是透明的,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线条潦草但生动,像是随手画的。他低着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介于“我帮了你”和“我也不会吃亏”之间的表情。

      “加个微信吧,我可不能白请你吃啊。”

      谢临洲愣了一下。倒不是被这句话本身惊到,而是这个逻辑——他要给我带早饭,然后他说不能白请我吃,所以他要加我微信。这个因果链条在温驰那里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但在谢临洲的逻辑体系里,它绕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弯。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找到拒绝的理由,温驰已经把二维码递过来了。

      “你扫我吧。”

      谢临洲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的扫一扫。镜头对准那个绿色的小方块时,他的手还有点抖——胃虽然不疼了,但低血糖带来的虚脱感还没完全退干净,指尖发凉,屏幕上的取景框晃了两下才稳住。

      扫码成功。

      温驰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一张新疆草原的照片,蓝天白云,远处是雪山,近处是成片的草场,色调饱和度过高,像是从某篇旅游公众号文章里截下来的。名字叫“自由的风”,四个字,朴素得有点过分。

      谢临洲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大概两秒。这个头像放在一个十七岁的美术生身上,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就像在一幅抽象画旁边摆了一盆塑料假花,不是不好看,而是完全不在同一个语境里。

      “通过了。”温驰把手机揣回口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皱了皱眉,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行了我该走了,下节还有课。”谢临洲刚想扶他起来,刚伸出手,对方推了一下他的胳膊,“没那么严重,我自己可以。”

      他撑着行军床的边沿站起来,左脚刚着地就嘶了一声,重心立刻移到右脚上,整个人歪了一下。谢临洲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手指碰到温驰的小臂——很瘦,骨头硌手,皮肤底下的温度比正常人高一点。

      “没事。”温驰甩开他的手,动作不算粗暴,但很干脆。他把笔夹到耳朵上,单脚跳了两步,扶住门框,回头看了谢临洲一眼。“明天早上七点,你教室。别迟到。”

      不是商量,是通知。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了,校服外套的下摆在身后晃荡,背影看起来有点狼狈,但那股“爱谁谁”的劲儿一点没少。

      谢临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药,塑料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校医在里间哼着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上课铃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还开着,一片空白,最上方显示着“曲阳的风”四个字。那个草原头像缩在左上角,饱和度很高的蓝天白云,和校医室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窗外嫩绿的银杏叶,全都格格不入。

      他点开那个头像,选择“设置备注和标签”。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备注什么呢?

      “温驰”——太正式了,微信通讯录里所有人都是全名,但这个人的气质和“全名”这件事本身就有点不兼容。

      “美术班的好心同学”——太长了,而且他和对方还没熟到起外号的地步。

      “早饭”——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把一个人备注成“早饭”,像某种行为艺术的命名方式。但不可否认,这是目前他和这个人之间唯一的交集——他负责胃疼,对方负责给他带早饭,这是一个临时性的、功能性的关系,理论上不应该持续太久。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温驰发的,4个字:“我是温驰。”

      紧接着又一条:“别存成‘崴脚的同学’啊。”

      谢临洲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称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条件反射——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开始打字。删掉,重打,又删掉。

      最后他在备注栏里打了2个字。

      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拎着那袋药走出了校医室。

      走廊里光线很亮,九月底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他踩过那些光带的时候,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胃已经不疼了,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还在,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回声比平时大。

      他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谢临洲?”是竞赛班的赵老师,手里抱着一摞试卷,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啊,没事吧?”

      “没事,低血糖。”

      “注意身体啊,下周的模拟赛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

      赵老师点了点头,走了。谢临洲继续往教室走,推开后门的时候,教室里正在上英语课。他回到座位上坐下,同桌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没事吧?”

      “没事。”

      他从桌洞里抽出英语课本,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单词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在跑一个和英语无关的程序。

      明天早上七点,就在教室,一个崴了脚的人,要给他带早饭。这个画面怎么想都有点不合理——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去给另一个行动方便的人送饭,从逻辑上说不通,这个想法冒出来时他甚至还有点愧疚感,他伸手翻过一页英语书,挑了下眉,就把这个想法盖了过去。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备注写的是:“草原。”非常直接,不知道叫什么,就直接形容他的头像了,反正是临时的,想到合适的再改也不迟。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终于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温驰发了一张照片,是校医室门口那排银杏树,从低角度拍的,阳光穿过叶隙,在镜头上炸出一团光晕。照片没有配文字,但构图很好看——是那种有意识的、经过思考的好看,和那个饱和度超标的草原头像完全不是一个审美体系里的东西。

      谢临洲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又点了一下原图。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桌面上摊着英语课本,旁边是那袋药,再旁边是没做完的物理模拟卷。窗外银杏叶还在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袋药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边缘模糊。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银杏叶刚冒出了三分之一的嫩叶。

      他记住这个数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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