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没过几天, ...
-
没过几天,柊正夫果然给她请了一位老师。
说是老师,其实是柊家远房的一个旁系亲戚,在京都一所女子学校教国语,年纪大了退下来,闲在家里没事做。柊正夫挑了很久才挑中她——不是因为她学问多好,是因为她眼睛不好。
“虽说是白内障,但是她在并发症下,已经快失明了。”柊正夫对柊诚一郎说。
柊诚一郎皱了皱眉:“那不是……”
“对。”柊正夫说,“她看不清凛的眼睛。”
柊凛坐在走廊上,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听懂了“看不清”三个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杉木。春天了,杉木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底下亮得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翡翠。
阿若在旁边给她梳头。五岁的柊凛头发长了不少,细细软软的,扎起来只有一小把,像只小耗子的尾巴。
“小姐,今天要念书了。”阿若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来管你了”的幸灾乐祸。
柊凛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小小的柊凛对念书毫无概念,心里觉得是来人陪她玩,还带着一丝丝小小的兴奋,不易察觉。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阿若,看得阿若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
“小姐,说了多少次了,别这样看人……”阿若小声嘀咕。
“我没看。”柊凛说。
“你明明在看我。”
“我在看你头上的发卡。”柊凛面不改色地说,“歪了。”
阿若下意识摸了摸发卡。没歪。
她低头看柊凛。五岁的小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廊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小姐你学坏了。”阿若嘟囔。
柊凛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转向院子,看着那些新绿的杉叶,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小小的瓷人。
新来的老师姓杉浦。
杉浦女士来的那天,柊凛正趴在桌上看蚂蚁。阿若给她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装了几只蚂蚁和一小块羊羹。柊凛能看一整个下午。
“柊小姐。”
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柊凛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和服,背挺得很直。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如果你不仔细看的话。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瞳孔不像正常人那样清澈,而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像冬天的窗户上结了一层霜。
杉浦女士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看人的时候会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轮廓,像猫在黑暗里辨认东西一样。
“我是杉浦冬。”老妇人说,“从今天起教你识字。”
柊凛点点头。
杉浦冬从布包里取出一本字帖,翻开第一页,推到她面前。上面写着“いろはにほへと”。
“跟读。”
“い。”
“い。”
“ろ。”
“ろ。”
“は。”
“は。”
柊凛跟着念,声音轻轻的,像蚊子哼。但每一个音都念得很准。
杉浦冬微微挑了挑眉。她教了几十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聪明的、笨的、认真的、偷懒的。但这个孩子——她只是念了一遍,就全记住了。
“再念一遍。”
“いろはにほへと。”柊凛这次念得连贯了一些,像一小串珠子从手里滑过去。
杉浦冬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字帖上的第一个假名。
“写写看。”
柊凛拿起笔。笔对她的小手来说有点大,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小棍子。她在纸上写了一个“い”。
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杉浦冬看了一眼,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她只是把纸转了个方向,用自己那只干瘦的手握住柊凛的手,带着她重新写了一遍。
“手腕放松。”她说,“笔不是刀,不用握那么紧。”
柊凛的手被那只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杉浦女士的手很粗糙,指节突出,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但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似的。
柊凛看着纸上的“い”,撇撇嘴,觉得读书一点儿都不好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柊凛学得很快。杉浦冬教的东西,她听一遍就能记住,字也越写越好——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认出是什么字了。杉浦冬从来不夸她,也不批评她,每次看完作业就淡淡地说一句“下一个”,表情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柊凛觉得这样很好。不用说话,不用对视,只是安安静静地写字。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听见了阿若和杉浦冬的对话。
那天她午睡醒了,去找阿若给自己倒水。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听见阿若的声音从半开的隔扇里传出来。
“杉浦老师,您的眼睛……要不要再去找医生看看?”
柊凛停住脚步。
“看过了。”杉浦冬的声音很平静,“白内障,好几年了。去年还能看清字帖上的大字,今年连人脸都分不清了。”
“那……”
“再过一两年,大概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隔扇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柊凛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抱着她的小枕头。她听不太懂“白内障”是什么,但她听懂了“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
就像晚上把灯吹灭以后那样吗?什么都黑漆漆的,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门、哪里是阿若的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五根手指头伸开来,能看见指甲盖上的小白月牙。
如果看不见了,就连自己的手也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杉浦冬每次收字帖的时候,都要摸好几下才能确定放对了位置。想起她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轮廓。想起她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正视过自己的眼睛。
不是不想看,是看不清。
柊凛抱着枕头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上课的时候,柊凛一直在走神。
她看着杉浦冬翻字帖的动作——那双枯瘦的手在纸面上摸索,指尖从页角滑过去,找到边缘,再慢慢翻开。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却要花比常人多一倍的时间。
“柊小姐。”杉浦冬的声音响起来,“你今天心不在焉。”
柊凛回过神。
她看着杉浦冬的脸。老妇人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努力地想要看清什么。
柊凛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杉浦老师。”她说。
“嗯?”
“你的眼睛……是不是快要看不见了?”
杉浦冬愣了一下。
阿若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要让小姐知道这件事。说小姐身子弱,受不得惊吓。说小姐年纪小,不懂这些。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让这个孩子知道。
但孩子总有办法知道。
“……是。”杉浦冬说。她没有隐瞒,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柊凛没有说话。她放下笔,从矮桌旁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杉浦冬面前。
“你要做什么?”杉浦冬微微皱眉。
柊凛没有回答。她伸出两只小手,轻轻地捧住了杉浦冬的脸。
老妇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小姐?”
“老师,你不要动。”柊凛说。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缓缓看向了老师的双眸。
自从那个晚上后,柊凛平时就极少与人对视,可是这一次,她主动看向了老师的眼睛。
不出片刻,柊凛感受到老师身子猛地一僵,便知晓自己成功了,她缓缓放下双手,背在身后,歪歪头,冲对方微微一笑道:
“既然老师看不见,那么接下去,就请借用我的眼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