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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柊凛从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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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凛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眼睛和别人的有什么区别。
直到她五岁那年,毫无征兆的发热,让她从此不敢与她人对视。
那天傍晚其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夕阳把院子里的杉木染成暖融融的橙色,阿若在廊下晾衣服,水珠从袖口滴下来,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上。凛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连阿若喊她吃饭都没听见。
“小姐......小姐!”
那天傍晚其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夕阳把院子里的杉木染成暖融融的橙色,阿若在廊下晾衣服,水珠从袖口滴下来,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上。凛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
她已经蹲了很久。
久到膝盖开始发软,久到脑袋开始发晕。但她不想动——那些蚂蚁排着队,扛着食物,一只接一只往洞里钻。柊凛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太阳忽然晃了一下。
不对,不是太阳晃。
是她自己在晃。
眼前那些排着队的小蚂蚁开始转圈圈,转着转着就变成了一团黑。柊凛想站起来,腿却像两根煮烂的面条,撑不住她的小身子。
她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姐......小姐!”
阿若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柊凛想应一声,但嘴巴张开只冒出一个软绵绵的哈欠。
“阿若,我眼皮好重啊,重得像盖了两床小棉被......”
又来了。
柊凛迷迷糊糊地想。
又要躺好多天了。
“睡一会儿就好啦。”她含含糊糊地说。
然后她就睡着了。
梦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柊凛站在这片黑暗里,一点也不害怕——因为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了。每次烧得厉害的时候,她都会梦见这里。
上次来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金色的眼睛。
和她一模一样的金色。
这次没有。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柊凛决定往前走一走。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做。而且,她的腿不软了,脑袋不晕了,胸口也不闷了——在梦里真好,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跑跑跳跳。
她走啊走,走啊走,黑暗里分不清是走了很久还是只走了一小会儿。
忽然,她听见了声音。
呼吸声。
好多好多的呼吸声。
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那些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听不太懂的歌。凛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
其中一个呼吸突然变得很奇怪。
“呵......呵......呵......”
像有人在用力拉一把卡住的小抽屉。
柊凛熟悉这种呼吸。她自己难受的时候,也是这样喘的。只是没有这么重,这么吃力。
然后“咳”的一声。
柊凛愣住了。
这个声音她每天都能听见。
是自己的咳嗽声。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不是自己房间的。
这里更暗,更高,横梁上挂着蜘蛛网,空气里有股老房子的味道——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旧棉被,又像放了很多年的木箱子。霉味,药味,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出来的气味。
柊凛眨了眨眼睛。
她怎么会在这里?
有人在她旁边喘气。
柊凛偏过头。
她看见一张脸。
一张很老很老的脸。皱纹像树皮一样堆在脸上,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张开着,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黄牙齿。那双眼睛半闭着,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微微地动。
凛不认识这个人。
她想开口问“你是谁”,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双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过来,直直地望着她。
那一瞬间——
柊凛知道了。
像知道自己手在哪里、脚在哪里一样清清楚楚地知道——知道这个人喘不上气,知道他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知道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小刀在割喉咙。
因为那些感觉正在她自己的身体里。
胸口闷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一次吸气,肋骨底下就传来细细密密的疼,像好多好多小针在扎。
还有害怕。
那种凉凉的、从脚底慢慢爬到头顶的害怕——怕下一个瞬间就喘不上来,怕就这样死掉,怕死了也没人知道。
柊凛想闭上眼睛。
想把这些感觉关在外面。
但她闭不上。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盯着她,像要把她钉在原地。
然后画面碎了。
她又回到黑暗里。
但只有一秒钟。下一秒钟,另一双眼睛接上来。
一双年轻的、红红的眼睛。眼里有血丝,有没干的泪痕,还有一点点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生气。那双眼睛看着什么。
柊凛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她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
穿着和那个年轻人差不多的衣服,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渍迹,一动不动。
难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不是柊凛自己的难过,是那个年轻人的。那么多,那么满,呛得她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那是他的哥哥吗?
凛来不及想,画面又碎了。
再一双眼睛。
再一双。
再一双……
无数双眼睛像走马灯一样从她面前转过去。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死死盯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每一道目光都带着一种感觉——高兴,难过,害怕,生气,灰心,盼望。
像好多好多只手,同时伸进她小小的胸口里,捏住她小小的心脏,往不同的方向轻轻地扯。
太多了。
太疼了。
凛想喊停,喊不出声。
停下......
快停下......
我受不了了......
“凛。”
一个声音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是从那些眼睛里传来的。是从很近的地方。是从她身后。
“凛。”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
柊凛转过身。
黑暗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不清脸,看不清穿什么衣服,只有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但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金色的。
和她一模一样的金色。
那双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看着。
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刚生下来的那个晚上,看着父亲一样。
然后那些扯着她的小手松开了。
那些压在她胸口的石头搬走了。
那些刺在她骨头里的针消失了。
柊凛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
那双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周围的黑暗开始流动,像墨汁倒进清水里,一点一点变淡,变浅,最后——
“小姐!”
阿若的脸出现在她上方。
那张脸上全是眼泪,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哭得像只小花猫。看见柊凛睁开眼睛,阿若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小姐……您终于醒了……您吓死我了……三天了……整整三天……”
三天。
柊凛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得像砂纸。她动了动嘴唇,只发出一点点嘶嘶的气音。
阿若手忙脚乱地起身去倒水。凛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那道从角落延伸到房梁的细细的裂缝还在。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又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真好,还活着。
柊凛小小地松了一口气。每次烧成这样,她都怕自己醒不过来。阿若说她命硬,这么多场病都熬过来了。可凛知道自己只是运气好——运气好,加上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都会梦见那双眼睛。
她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刚才那些……是梦吗?
门被拉开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脚步声很轻,但有两个人。
“诚一郎大人,柊正夫大人。”
阿若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
柊凛转过头。
隔扇被拉开一道缝,父亲的脸出现在那里。他的脸色比平时白,眼底有很深的青色,像好几天没睡。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眼睛对着眼睛的那一瞬,柊凛屏住呼吸。
但什么也没涌进来。没有感觉,没有画面,只有父亲的眼睛——累的,担心的,又藏着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柊凛慢慢呼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那些奇怪的感觉没有了。
“凛。”
柊诚一郎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他的手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冷气。
“退烧了。”他说。
柊凛点点头。
柊诚一郎看着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看见什么了?”他忽然问。
柊凛眨眨眼睛。
“你烧了三天,阿若说你一直在喊‘停下’。”他说,“你看见什么了?”
柊凛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她看见好多双眼睛。她感觉到好多人的难过。她差点被那些感觉压死。她......
她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的金色。
“眼睛。”她说。声音哑哑的。“好多人。他们的……疼,我也能感觉到。”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
“太多了。我受不了。”
柊诚一郎愣了一下。
他看着女儿。四岁的孩子,刚退了烧,小脸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皮,躺在被窝里小小的一团,瘦得像只生病的小猫。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本来就是金色的,此刻更像两颗被擦亮的小太阳,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是你这双眼睛的本事。”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能让你看见别人眼睛里的东西。以前它只是睡着,现在醒了。”
柊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柊诚一郎看着那道目光下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四岁时,也这样坐在床边,听父亲讲金瞳的故事。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看见别人眼睛里的东西”,只当是故事听。
后来父亲死了,死在他十岁那年——死在外面,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赶到的时候,父亲的眼睛还睁着,灰灰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柊凛想了想。
“好多人。”她说。“有一个人……很老很老,喘不上气。还有一个人,眼睛红红的,在哭。他旁边有个人躺在地上,不会动了。”
柊诚一郎的呼吸停了一小下。
“还有吗?”
“还有……好多。”柊凛的声音轻轻的,“他们喘不上气的时候,我也喘不上。他们难过的时候,我也难过。”
她顿了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像生病一样,但是更难受。”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柊正夫长老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进来。他听着里面的说话声,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柊诚一郎伸出手,把女儿额前的一小绺碎发拨开。
“你看见的那些人,”他说,“都在这个家里。”
柊凛抬起头。
“那个喘不上气的,是西院的宗次郎。”柊诚一郎说,“他和你一样,是天与咒缚。用身子换咒力。今年七十三了。”
柊凛眨眨眼睛。
和她一样?
她想起那位老爷爷喘气的样子,想起自己胸口那种闷闷的疼。原来他也是从小就这样的吗?原来他这样过了七十三年?
“那个眼睛红红的年轻人在哭的,”父亲接着说,“是上个月死在外面的柊大辅。他弟弟守着他断了气。”
柊凛沉默了。
她想起那双红红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想起那道目光看向的地方——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原来那个是弟弟,躺着的是哥哥。
她想起那种刺刺的、烫烫的难过。
失去哥哥,原来是那样的感觉。
“金瞳能看见的不只是眼睛里的画面。”柊诚一郎说,“是眼睛后面的全部。那个人看见的,你都能看见。那个人感觉到的,你都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
“这是本事。也是麻烦。”
柊凛看着他。
“那我能关上吗?”
柊诚一郎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风声,杉木的枝叶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帘的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亮线。
“关不上。”柊正夫长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他走进来,在凛床边站定。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倒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缩在眼珠子正中间。
“只能挡住。”他说。“你不能和别人对着眼睛看。”
柊凛仰着头看他。
“下次再烧成这样,”柊正夫说,“你看见的就不只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那会是哪里?”
柊正夫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她一小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诚一郎,该给她请一些老师学习了。”
门合上了。
柊凛看向父亲。
“父亲,我好饿,想吃甜甜的点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还闷在被子里,声音瓮瓮的,像只刚睡醒的小猫。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金色的眸子此刻褪去了方才的惊悸,眼巴巴地望着柊诚一郎。
柊诚一郎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点,眼底的青色还在,但那种沉甸甸的东西散了一些。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女儿。
“阿若。”
“在。”
“去煮碗粥,再拿两块羊羹。”
阿若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但脚步轻快了许多。
柊凛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
“要红豆的。”
“知道啦小姐。”阿若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带着一点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