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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杉浦冬僵在 ...

  •   杉浦冬僵在原地。

      她一时之间震惊到不知作何反应,先是从眼前学生的视角,看到了自己那张日渐模糊的面庞,而后又是听到了年仅五岁的孩子,对自己说的话。

      一个五岁的孩子,捧着她的脸,用那双传说中能看见一切的金色眼睛看着她,然后说——“请借用我的眼睛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请喝茶”,好像把眼睛借给别人是一件和递茶杯差不多的事。

      “……柊小姐。”杉浦冬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柊凛说。她把手背到身后,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仰着脸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擦过的铜镜。“老师看不清东西,那我看东西的时候,分一份给老师就好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

      杉浦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教了四十年书,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聪明的、愚钝的、乖巧的、顽劣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孩子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

      不是炫耀,不是施舍,甚至不是体贴。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大人说“下雨了要带伞”一样自然。

      “你……”杉浦冬斟酌着措辞,“你能控制这个?”

      “可以试一试。”柊凛说。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之前试过一次。就一下下。”

      她没有说那次试完之后烧了三天。也没有说阿若吓得哭了一整夜。她觉得这些事没必要告诉老师。

      杉浦冬沉默了很久。久到柊凛以为她要拒绝了,正准备再想一个理由说服她——比如“老师看不见就没法改作业了”,或者“阿若说字写错了要挨骂的”——的时候,老妇人忽然开口了。

      “多久?”杉浦冬问。

      柊凛眨了眨眼。

      “你能借多久?”杉浦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会不会……伤身子?”

      柊凛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点热。

      那种热和发烧不一样。发烧是闷闷的、沉沉的,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这个是轻轻的、暖暖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红豆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不伤。”她说,语气比刚才还要淡,“就跟……打个喷嚏似的。”

      杉浦冬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脸的方向。

      “真的?”

      “真的。”柊凛面不改色。

      杉浦冬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试试看。”她说,“就一小会儿。不舒服就停下。”

      柊凛点点头。她搬了个坐垫,挨着杉浦冬坐下来。

      杉浦冬面朝前方。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棵杉木和一片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一团模糊的色块,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紧接着,画面就涌了进来。

      杉浦冬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见了。

      不是那种朦朦胧胧的,隔着雾一样的看见。是清清楚楚的,真真切切的看见。每一处景象都带着光,每一道影子都分明的看见。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了。

      “老师。”柊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你看,春天了。”

      杉浦冬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杉木,看着那些光斑,看着那只停在树枝上的鸟——棕色的,很小,尾巴一翘一翘的。她甚至能看见鸟的眼睛,黑豆似的,亮亮的。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看见了”,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热热的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后她只是“嗯”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

      柊凛没有看她。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院子。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像两个小小的窗口。

      “老师。”过了一会儿,柊凛又说。

      “嗯?”

      “你看哦,是蚂蚁在搬东西。”

      随着柊凛视线的移动,杉浦冬看见了那只蚂蚁。

      小小的,黑黑的,但是它正在努力搬运着快和自己身躯差不都大小的食物,它走两步绊一下,有时还会因为太重,拖不动了,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它搬的是羊羹渣。”柊凛说,语气里有一点点得意,“昨天我掰了一小块扔在那里的。”

      杉浦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一只蚂蚁搬羊羹渣。看了很久。

      柊凛没有告诉老师的是,她其实一直屏着呼吸。

      让老师看见后,她就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她的额头开始发烫。太阳穴也开始跳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木鱼。她的手指尖凉凉的,脚也凉凉的,但后背在出汗——黏糊糊的,把里衣贴在皮肤上。

      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和平时一模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杉浦冬说:“够了。”

      柊凛眨了眨眼。

      “够了。”杉浦冬重复了一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天先到这儿。”

      柊凛听出了老师语气里的强硬,只好切断链接。

      画面消失了。

      杉浦冬闭了闭眼睛。

      “你还好吗?”她问。

      “嗯。”柊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挺好的。”

      杉浦冬伸手去摸她的脸。

      枯瘦的手指碰到柊凛的脸颊时,顿住了。

      “你的脸好凉。”杉浦冬皱眉。

      “本来就这样的。”柊凛说,“其实我是一只小蛇,我是冷血动物,所以我的皮肤也是凉的。”

      杉浦冬不信。她的手往上摸,摸到额头——烫的。烫得吓人。脸颊冰凉,额头滚烫,这哪是什么“血凉”,这分明是......

      “你发烧了。”杉浦冬的声音一下子紧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没有。”柊凛打断她,“就是有点热。坐一会儿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的跟打喷嚏差不多。”

      杉浦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不是正常的呼吸,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人发现的深呼吸。像一个人忍着什么,偷偷地换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柊凛。”她说。

      “嗯?”

      “以后不许这样了。”

      “……哦。”

      “我说真的。”杉浦冬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有点凶巴巴的,“你再这样,我就不学了。”

      柊凛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她说,声音乖乖的,“那以后少一点。”

      “少一点也不行。”

      “就一点点。”柊凛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每天一小会儿。老师不是说要劳逸结合吗?看太久眼睛会累的。那我们就看一小会儿。一刻钟。不,十分钟。”

      她在讨价还价。

      杉浦冬又好气又好笑。

      “十分钟也不行。”

      “五分钟。”柊凛说,“不能再少了。再少就看不见蚂蚁搬家了。”

      杉浦冬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一会儿,缓缓开口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声音有些涩,柊凛想了想。

      “因为老师看不见的话,”她说,“就没人帮我改作业了。”

      杉浦冬:“……”

      “而且,”柊凛又想了想,“看不见的话,就不知道阿若今天梳了什么奇怪的发型。”

      走廊那头传来阿若的声音:“我发型到底怎么了!”

      柊凛面不改色。

      杉浦冬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五分钟。”她说。

      柊凛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杉浦冬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

      “但是,”杉浦冬竖起一根手指,“不舒服要马上说。”

      “好。”

      “不许硬撑。”

      “好。”

      “不许讨价还价。”

      “……好。”

      柊凛答应得太快了,快得像在敷衍。杉浦冬知道她肯定没听进去,但她也没有办法。她只是一个快瞎了的老太婆,教了四十年书,管过最调皮的学生,却拿一个五岁的孩子没办法。

      因为那个孩子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像在说“没事的”。

      和她出生那天晚上,看着这个世界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阿若给柊凛量了体温。

      三十七度六。

      阿若的脸色变了,但柊凛说“困了要睡觉”,就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一副“我已经睡着了不要吵我”的样子。

      阿若站在床边,看着被窝里那团小小的、鼓鼓的隆起,又生气又心疼。

      “小姐,你是不是又——”

      “睡着了。”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阿若:“……”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厨房热了一碗红豆汤,放在柊凛床头。

      “醒了喝。”她说。

      被窝里伸出一只小手,摸索了一下,碰到碗边,把碗往自己的方向扒拉了一下。

      “现在喝。”那只小手的主人在被窝里说。

      “……你不是睡着了吗?”

      “梦游。”

      阿若又好气又好笑。她把柊凛从被窝里捞出来,让她靠着枕头坐好。五岁的小姑娘头发乱糟糟的,脸颊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没睡醒的小猫。

      阿若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她。

      红豆汤是温的,不烫。柊凛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停一下,像在攒力气喝下一口。

      “小姐。”阿若忽然说。

      “嗯?”

      “你今天……是不是用了那个?”

      柊凛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红豆汤,安安静静的。

      “小姐,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阿若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答应过我的。”

      柊凛沉默了一会儿。

      “就用了一小会儿。”她说,“五分钟都没有。”

      “可是你发烧了。”

      “本来就容易发烧。”柊凛说,“跟那个没关系。”

      阿若看着她。

      柊凛则是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真的没关系。”柊凛说,“就是……有点累。”

      她说“有点累”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棉花糖。
      阿若的眼眶红了。

      她把碗放下,伸手把柊凛揽进怀里。小小的身子靠在她胸口,轻得像一片叶子。额头还是烫的,贴在她颈窝里,热乎乎的。

      “你呀……”阿若的声音闷闷的,“总是这样。”

      “怎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阿若吸了吸鼻子,“明明才五岁。”

      柊凛趴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阿若。”

      “嗯?”

      “红豆汤里是不是没放糖?”

      “……放了。”

      “不够甜。”

      阿若低头看她。五岁的小姑娘窝在她怀里,脸颊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红豆汤的痕迹。那双金色的眼眸为了不和她对视,小心翼翼地垂下眼帘,眼角仿佛也耷拉下来,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是某种小动物讨要食物般。

      “再放一颗糖好不好?”柊凛说。

      阿若叹了口气。

      “好。”

      她从柊凛的被窝里爬出来,去厨房拿糖。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阿若。”

      “嗯?”

      “……谢谢。”

      阿若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去拿糖。”

      阿若走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产婆抱着刚出生的柊凛走出来,脸色比襁褓还白,说“活下来了”。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要不是还在呼吸,她都要觉得那孩子是不是已经没了。

      当时她就在想,这么脆弱的孩子,又能活到几时。

      五年了。

      这个孩子还在活。用她自己的方式,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活着。会讨价还价,会“梦游”喝红豆汤。

      会把自己的眼睛借给一个快要失明的老妇人。

      阿若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颗糖,站了很久。

      然后她擦了一下眼睛,把糖放进红豆汤里,端着碗,往柊凛房间走去。

      她推开门。

      柊凛已经睡着了。

      被子拉到下巴,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像在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床头那碗红豆汤还剩下小半碗。

      阿若把糖放进碗里,看着它慢慢地沉下去。

      低头看着柊凛的脸。五岁的小姑娘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睡吧,小姐。”她轻声说,“明天还要上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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