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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藏心 天色彻底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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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老城区的深巷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道透过来的微弱光亮,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路面。
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低声呜咽般,更添了几分凄凉。空气里弥漫着老旧房屋特有的霉味与灰尘味,混着远处小饭馆飘来的烟火气,还有墙角青苔的潮湿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厌靠在巷口的墙壁上,背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凉意透过外套,渗进皮肤里,激得她微微一颤。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甚至渗出了细细的血珠,疼痛感丝毫无法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依旧是一身深色的装扮,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端,半掩住下颌,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巴和泛白的唇。
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能从她紧绷的身形、攥紧的指尖、僵硬的下颌线,感受到她心底的挣扎与痛苦。
她本该早就离开的。
苏念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每一条都在催促,每一条都带着急切的警告。
苏念说,顾家的人已经搜遍了大半个城区,老城区也已经被盯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一旦被顾家的人抓住,自己固然难逃一死,甚至把她也拖进这无边的黑暗里。
这些话,沈厌都听进去了。
她比谁都清楚顾家的手段,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比谁都害怕许青辞会受到牵连。
可她还是来了,朝着音乐厅的方向,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重如千斤,每一步都踩着无尽的挣扎。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错过她的独奏会,舍不得看不到她穿着礼裙、站在光里的模样,舍不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连最后一眼,都不敢看;
舍不得那个干净温柔、满心都是她的少女;舍不得那些细碎的、温柔的瞬间。
从老城区到大学的路,她走得极慢,避开了所有主干道,专挑偏僻的小巷穿行。她每走一步,都会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没有顾家的打手,没有任何人跟踪。
她不敢走太快,生怕引起旁人的注意,生怕自己的行踪被顾家的人察觉
一路上,脑海里全是许青辞的样子,如同放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她知道自己不该来,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都太过冒险。
顾家的人像猎犬一样,四处搜寻她的踪迹,只要她一在他们面前露面,就会被他们盯上,只要她和许青辞有一丝牵连,许青辞就会陷入无尽的危险之中。
只是心之所向,身不由己。
哪怕明知可能是飞蛾扑火,哪怕明知可能会带来无尽的麻烦,哪怕明知自己可能会因此陷入更深的困境,她还是来了。
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就走。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就看一眼她站在光里的模样,看一眼她拉琴的样子,看一眼她眼底的期待,
然后,就彻底转身,彻底离开,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再也不出现。
走到一个街角,她停下脚步。
这里离音乐厅不远,能看到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能看到礼堂亮着的暖灯,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微弱声响,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淡淡的白茉莉香
——那是许青辞喜欢的味道,她记得。
她躲在街角的梧桐树后,藏在浓密的阴影里,周身的气息冷冽,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音乐厅的大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眷恋,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能想象到,许青辞此刻一定穿着漂亮的礼裙,站在后台,紧张地准备着,期待着她的出现;
她能想象到,许青辞抱着大提琴,站在舞台上,眉眼温柔,指尖轻握琴弓,拉奏曲子;
她能想象到,想象到她看到自己时,眼底的欢喜与雀跃。
长痛不如短痛,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也劝了自己无数遍。
她知道,自己的世界充满黑暗与危险,充满血债与仇恨,而许青辞是干净的,是温柔的,是活在阳光里的,她配不上许青辞,也不能拖累许青辞。
唯有让她彻底绝望,让她彻底死心,让她彻底忘记自己,她才能平安地活下去,才能远离这无边的黑暗与危险,才能拥有一个安稳、幸福的人生。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安静,也打断了她的思绪。沈厌的身形猛地一僵,指尖一颤,缓缓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苏念”两个字,刺眼得很,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指尖微微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低沉沙哑
“喂。”
“沈厌,你到底在哪里?!”
苏念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满满的怒意与担忧,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在码头等了你快一个小时,船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就要开了,这是最后一班能避开顾家眼线的船,你再不过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你是不是疯了?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话吗?顾家的人正在搜查城区!”
苏念的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她在码头吹了许久的风,看着来往的行人,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始终等不到沈厌的身影,心里的焦急几乎要溢满胸腔。
她太清楚沈厌的心思,太清楚她对许青辞的牵挂与不舍,
可眼下这种情况,儿女情长早已是奢望,保命、逃离才是最重要的。
她怕沈厌一时冲动,做出傻事,怕沈厌被顾家的人抓住,更怕她和沈厌这么多年的努力就这么功亏一篑。
沈厌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与愧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不赶紧过来?”
“沈厌,你醒醒!你以为你这样偷偷去看她,就是在护她吗?你错了!你这样做,只会把危险引到她身边,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困境!”
“我告诉你,沈厌,你要是被顾家的人抓住,不光你自己活不成,许青辞很有可能也会因为你,变成第二个阿屿!你...你难道忘了阿屿怎么死的了吗?”
苏念的声音愈发急切,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死这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贯穿沈厌心脏,令她浑身一颤,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怎么会忘,怎么敢忘。
阿屿是她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愧疚与恐惧。
她拼尽全力推开许青辞,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就是为了不让许青辞重蹈阿屿的覆辙,就是为了护她平安,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再承受一次失去珍视之人的痛苦。
“我马上来。”
“再等我十分钟,就十分钟,看完我立刻去码头,绝不耽误。”
沈厌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厌你……”
苏念还想劝说,还想骂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她只怪自己太懂沈厌的固执,太懂她的身不由己,太懂她心底的牵挂与不舍。她知道,就算自己再怎么劝说,沈厌也一定会去看许青辞最后一眼,与其让她偷偷摸摸、冒着更大的风险,不如给她十分钟,让她了却这个心愿,也好让她彻底死心,安心离开。
“我就等你十分钟。”
苏念语气也软了下来,
“十分钟一到,不管你有没有到,我都要安排船先离开。剩下的路,你自己想办法!”
“还有,千万小心,别留下任何痕迹。”
“沈厌,你听好了”
“你要护她,就彻底消失,就别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懂吗?”
“我明白。”
简单说完,沈厌便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
十分钟,她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十分钟,看一眼她,然后,彻底告别。
她抬眼,再次望向音乐厅的方向,眼底的痛苦愈发浓烈,攥紧的指尖微微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紫色,掌心的伤口被再次撕裂,细细的血珠渗出来,黏腻地贴在掌心,疼痛感清晰可闻,却丝毫无法压下心底的情绪。
她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朝着音乐厅的侧门走去,脚步尽量装出轻缓,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她低着头,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眉眼,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指尖紧紧攥着,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她要去见她,
就一眼,看完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