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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言心 暮色是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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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一点点漫上来的。
先是染透西边的天,揉着橘粉与淡紫的晕,随后从天际线慢慢铺展,先染透西边的流云,再漫过校园的钟楼,顺着梧桐繁茂的枝叶往下沉,最后裹着微凉的风,钻进大学音乐厅的每一道缝隙。
风里还带着白日残留的温软,混着路边晚樱落尽后的淡香,还有泥土被浸润后的清润气息,本该是温柔的,
可落在许青辞的心上,却只剩下沉甸甸的躁动与期待,
像一颗被攥在手心的石子,硌得慌,却又舍不得松开。
音乐厅坐落在校园西侧的僻静处,红砖墙面爬着深绿的藤蔓,历经岁月沉淀,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口的两盏暖光灯早早亮起,晕开圆形的光团,驱散了周遭的昏暗,也指引着前来赴会的人。
距离大提琴独奏会开场还有一个小时,门口已经陆续有身影驻足、走入,大多是学院的师生,还有少数闻讯而来的音乐爱好者,
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偶尔响起的笑声,交织成温和的热闹,顺着敞开的大门,飘进空旷的礼堂,与空气中的木质清香、琴弦的微凉气息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种独特的静谧与期待。
礼堂内,座椅排布整齐,浅灰色的椅面一尘不染,舞台上方的吊灯还未全开,几束调试的灯光扫过深棕色的木质舞台,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后台的化妆间却比前台要热闹几分,工作人员来回走动,整理着音响、灯光设备,指导老师陈老师也在,时不时叮嘱着工作人员细节,眼底满是对这场独奏会的期许。
许青辞独自坐在化妆镜前,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半点入不了她的耳。
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轻轻覆在眼睑上,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化妆镜是复古的木质边框,边角被磨得光滑,镜面干净透亮,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一身月白色的修身礼裙,没有多余的装饰;领口是简约的圆领,裙摆垂落至脚踝,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身形,衬得她愈发清瘦。
长发被化妆师精心挽起,用一支简单的珍珠发簪固定,只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添了几分柔婉。
妆容清淡得近乎透明,底妆匀净唇上只涂了一层淡色的润膏,泛着自然的光泽,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漫天星光,藏着按捺不住的紧张与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的双手放在膝头,指尖却始终没有安分过。先是轻轻交叠,指节相互摩挲,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升高,渗出细密的薄汗;又无意识地抠着礼裙裙摆上细微的纹路,把平整的布料捏出一道道浅浅的褶皱,再松开,看着褶皱慢慢平复,随即又再次攥紧,反复循环。
指腹因为反复用力,泛出淡淡的白,连指尖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化妆间的门上,一眨不眨
她想象着
下一刻,那扇门就会被推开,走进那个她朝思暮想、念了无数遍的人。
从清晨醒来开始,她的心跳就从未平稳过。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没有赖床,没有丝毫困意。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就是沈厌的模样。
她坐在床边,愣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黑色护腕
——那是沈厌留给她的,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与沈厌有关的痕迹。
护腕被她护得极好,没有丝毫破损,每天都会小心翼翼地擦拭,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沈厌残留的温度。
起床后,她翻遍了衣柜,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选了这件月白色的礼裙。
她记得,沈厌似乎偏爱干净、不张扬的颜色
她想着,或许沈厌会喜欢这件裙子,
或许沈厌看到她穿着这件裙子,会多看她一眼,会多停留一秒。
化妆的时候,她格外谨慎,不敢化太浓的妆,怕显得刻意,也怕沈厌不喜欢。
她只是轻轻打底,遮住眼底的青黑,细细描了眉,让眉眼看起来更柔和一些,再涂上一层淡色的润膏,让唇色看起来更鲜活。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认真,仿佛这不是一场独奏会的妆容,而是一场奔赴心上人的告白。
练习琴的时候,她更是心不在焉。明明已经练了无数遍的曲子,此刻却频频出错,指尖偶尔会按错弦,琴弓偶尔会偏离位置,连最熟悉的旋律,都变得断断续续。
“青辞,别紧张,你准备得这么充分,一定会很顺利的。”
“放轻松,就像平时在琴房练琴一样,随心去拉就好,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做好你自己就够了。”
陈老师推门走进来,看着她紧绷的模样,温声劝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礼裙传过来,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
许青辞回过神,抬眼看向镜子里的陈老师,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谢谢陈老师,我没事。”
没事二字,却说得格外心虚。
她怎么可能不紧张,这场独奏会,从来不是为了旁人,从来不是为了所谓的认可与夸赞,也不是为了展现自己的琴技。
她只是想弹给沈厌听,想把自己所有的喜欢、所有的牵挂、所有的不甘与期待,都融进琴声里;
她只是想借着这场独奏会,告诉沈厌,她始终愿意把最真挚的心意,捧到她面前;
她只是想赌一次,赌沈厌对她,还有一丝真心,
赌沈厌会来,
赌沈厌会听懂她琴声里的心意。
哪怕自己真的只是她的“消遣”,自己也要听她亲自说。
陈老师看出她眼底的心不在焉,也看出了她眼底的期待与忐忑,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笑着叮嘱
“还有四十分钟开场,你再调整调整状态,我去前台看看情况,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说完,便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没有再多打扰她。
化妆间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许青辞一人,窗外吹进的微风轻轻撩动她颊边的碎发,带来一丝微凉的气息。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小缝。晚风瞬间涌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凉意,稍稍平复了心底的躁动。
她抬眼望向窗外,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林荫道上,将梧桐树叶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织成一片浓绿的屏障。
行人寥寥,大多是朝着音乐厅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匆。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片熟悉的梧桐林,落在曾经沈厌无数次驻足的角落,眼神柔得发颤。
沈厌,会来的吧。
她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又一遍遍给自己肯定的答案。
她不信沈厌对自己真的毫无情意,
不信那些过往的温柔全是假象。
她记得,在她练琴练得肩膀发红时,第二天琴包里出现的护肩;
记得当她为演出做准备到连午饭都来不及吃时,她装作无意间路过偷偷递来的面包。
她心里清楚,这份无声的关怀,来自沈厌;
那些细碎的、温柔的瞬间,像点点星光,缀在她平淡的岁月里,让她忍不住心生欢喜,也让她渐渐将沈厌,放在了心底最柔软的位置。
她不认为沈厌会真的狠心到,连这样一场只为她而办的独奏会,都不肯露面;
窗沿冰凉的触感稍稍平复了心底的躁动,可心跳依旧很快,撞得胸腔发闷,使得呼吸都带上了几分急促。
她轻轻抿着唇,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等开场,
等沈厌出现,
等自己拉完那首为她而精心选的曲子,
等自己把所有的心意,都讲给她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距离开场只剩二十分钟,前台的人越来越多,隐约能听见观众席传来的细碎交谈声,工作人员也开始提醒她做好上台准备,帮她整理礼裙,检查大提琴和琴弓。
许青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转身走到大提琴旁,小心翼翼地抱起琴,将琴身轻轻抵在肩头,指尖握住琴弓,试着拉了拉A弦。
琴声清越,在安静的化妆间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却心不在焉,拉了几下便停了下来,静静听着外面细碎的声音,希望听到那个让她熟悉又心安的声音。
她在等,
等一场属于她的,迟来的重逢;
等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爱与不爱,关于留下与离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