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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去 他再也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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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途头一回碰上这事,也是被吓得不轻:“风哥,接下来去哪儿?”
江叙风没看程途,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揪过流浪汉的那只手,现在正轻微发抖。
“回去。”
翻墙落地之后,江叙风没往教室走,而是独自拐进了教学楼一楼的卫生间。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水是凉的,冲在他手上,带走刚才那点黏腻的触感,他挤了一大坨洗手液,开始搓。
一下,两下,三下。
他搓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层皮搓掉,指缝,手背,掌心,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揉搓,白色的泡沫糊在手上,盖住皮肤原本的颜色。
他想起那只黑乎乎的手,想起那只手伸进他口袋时的触感,想起他揪住那人衣领时指尖碰到的油腻。
更恶心了。
他又挤了一坨洗手液。
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哗的水声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回响,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用力地搓,用力地揉,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
搓了多久他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有几处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水冲上去,刺得生疼。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破皮的地方。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掉最后一点泡沫,然后关上水,把手放进烘干机下面。
热风吹过来,吹在被搓破的皮肤上,有点烫,有点疼。
江叙风闭上眼,知道自己的洁癖又严重了。
放学的时候,他没跟程途他们一起走。
他的家在市中心的别墅区,独栋带院子,环境宜人,是个相当高档的富人小区。
江叙风刷了卡进去,沿着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那栋三层小楼前。
然后他停住了,不远处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看不出牌子的包,她站在铁门外面,往里面张望,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小风。”
江叙风的顿在原地,很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谁。
这人是赵又婷,他生理上的母亲。
她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仰着头看他,眼眶有点红,她比他矮很多,以前他记得她不矮的,现在怎么这么矮了。
“小风。”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颤抖,“你都长这么高了。”
江叙风没说话。
赵又婷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他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又慢慢收回去。
“你……”她欲言又止,斟酌了下语言,“过得好不好?江宗伟对你怎么样?”
江宗伟是他爸。
江叙风垂下眼,看着她手里那个包,包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跟以前她用的那些名牌包不一样。
“好不好也不关你事了。”
赵又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他们已经七八年没见过了,以前的事江叙风还模糊记得。
那时候他大概六七岁,江宗伟还没当上市长,只是个区长,他们住在老房子里,两室一厅,不大,但很温馨。
他记得那时候江宗伟每天下班都会给他带吃的,有时候是糖葫芦,有时候是小蛋糕。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举起来,举得高高的,问他今天乖不乖,赵又婷经常在旁边笑着看他们。
周末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会去公园,他骑在江宗伟肩膀上,赵又婷挽着江宗伟的胳膊。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赵又婷抱着他哭,江宗伟连夜开车送他去医院,守了他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见两个人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在一起。
那时候他觉得,他家是世界上最好的家,爸妈是世界上秀恩爱的夫妻。
后来江宗伟从区长升到了副市长,又从副市长升到了市长。
家就变了。
先是江宗伟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一整夜都不回来,赵又婷忍气吞声了些日子,后来开始吵架,摔东西,哭,江宗伟一开始还哄着说两句好话,没过多久就不哄了,干脆不回来。
他记得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江宗伟的车停在门口,他以为他回来了,高兴地跑下楼,却看见江宗伟从车里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女人挽着江宗伟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进门,看着那个女人穿着他妈妈的拖鞋,坐在他妈妈的沙发上,喝着他妈妈泡的茶。
江宗伟看见他,没有解释,只是挥挥手:“快回去睡觉。”
他回去了。
后来这样的女人越来越多,长头发的,短头发的,有时候浓妆艳抹,有时候清汤寡水,他半夜起来喝水,总能碰见一两个。
赵又婷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歇斯底里,她变的精神失常,开始翻他的手机,开始在他身上找女人相关的物品,每次找到,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大吵。
赵又婷指着西装上的口红印子,声音尖得刺耳:“这又是谁的?江宗伟,你给我说清楚!”
江宗伟坐在沙发上,领带松垮垮地挂着:“应酬,喝多了,谁知道谁蹭的。”
“江宗伟,我跟你十几年,我从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跟了你,你现在当大官了,就嫌弃我了是不是?你外面那些女人,年轻漂亮,你是不是就喜欢那样的?”
江宗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淡:“你想多了。”
“我想多?”赵又婷冲上去拽住他的袖子,“那你告诉我,你昨晚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凌晨三点才回来?”
江宗伟厌恶的甩开她的手,往楼上走:“工作。”
“工作工作工作,你永远只有工作!”赵又婷追上去,声音已经劈了,“江宗伟,你给我站住!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江叙风记得那些夜晚,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但还是能听见外面摔东西的声音和赵又婷的哭喊。
后来有一天,赵又婷不吵也不闹了。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份离婚协议,等着江宗伟回来签字。
江宗伟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看见那份协议,什么也没说,拿起笔就签了。
签完,他看着赵又婷,问:“房子归你,钱也给你,小风呢?”
赵又婷没说话。
江宗伟等了等,又问了一遍:“小风归谁?”
赵又婷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赵又婷低着头,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但是始终没有说出那句“小风归我”。
后来是江宗伟先开的口:“归我吧。”
赵又婷点点头,站起来,上楼收拾东西。
他站在楼梯口,听着里面收拾东西的声音,他想敲门,想问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但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后来赵又婷出来了,拎着一个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通红,全是泪。
她说:“小风,妈妈以后来看你。”
小小的江叙风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连哭都忘记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妈妈不要他了。
后来赵又婷没有来看他,一次都没有。
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江叙风晃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发,身上的衣服也不是以前那些名牌了,她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当年她走的时候,对他没有任何留念,现在跑回来问他过得好不好。
“你来看我干什么?”他眸光渐冷,透出一点不耐烦。
赵又婷的眼眶又红了:“小风,妈妈……妈妈当年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她说不出话来,现在开始诉苦已经没用了,来不及了。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确实很难生活下去。”江叙风淡淡地说,“我不怪你。”
赵又婷往前迈了一步:“小风。”
“但你也别来看我了。”江叙风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我不需要。”
赵又婷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江叙风看着她哭,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怪她,是真的。
但恨她,也是真的。
江叙风绕过她,走到铁门前,摁下密码,推开门,进去之前,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赵又婷站在门外,泪流满面。
其实她离婚之后过的并不好,不仅没像样的工作,成了普通的家庭主妇,丈夫还对她不好,吝啬她的消费,现在成天只能围着孩子转,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江叙风进了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上楼,进了浴室,把手伸到水龙头下。
那几处破皮的地方被水冲得刺疼,红色的血珠被水冲淡,流进下水道。
冲了很久,他才关上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阴翳凶狠,他讨厌这张和赵又婷有点相似的脸。
他盯着看了几秒,一拳砸在镜子上。
镜面瞬间裂开,从中间往外蔓延出无数道裂纹,裂纹里映出无数个他的脸,每一张都面无表情。
他收回手,手背被碎玻璃划破了一道,血慢慢流了出来,他没管,转身走进淋浴间,打开花洒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