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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冰花宴 娇娥惊艳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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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二年冬,永宁侯府,府中大小姐命不久矣的消息,一夕之间刮遍了京城。
侯府里,下人们聚在角落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太医都诊过了,说是落水伤了根本,往后……怕是熬不住了。”
“啧,也是可怜,在侯府锦衣玉食十七年,享尽贵女尊荣,到头来……”
“嘘,小声些,府里如今正抬举那位从西南归府的姑娘,仔细祸从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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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几个庶女坐在一起喝茶,眉眼间皆是促狭。
“姐姐,你说她那病,会不会是装的?”
“装又有什么用?如今府里态度明明白白,装给谁看?”
“谁知道呢,兴许是想搏殿下怜惜,保住婚事?”
“怜惜?殿下如今眼里,只有二姑娘。听说二姑娘才是夫人亲骨肉。”
她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笑了。
从前的许昭宁,当真是命好得叫人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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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宁坐在窗内,心底一片澄明。
这桩关乎侯府清誉、关乎血脉嫡庶的隐秘,府里捂了整整十七年,严严实实,半分风声不曾外泄。
偏偏选在这几日闹得人尽皆知,分明是侯府刻意造势,将一切摊开在明面上。
她前世不解,只觉风雨来得突然。
从前死死遮掩,不过是在赌,赌东宫太子的心,会落在她身上。
若太子选定了她,这隐秘便要瞒一辈子,绝不能公之于众。
太子妃是未来国母,身份容不得半分差池,侯府舍不得唾手可得的荣光,更不敢拿满门荣辱去赌。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太子早已偏到了二姑娘身上,心意昭然,再无转圜。
侯府瞧准了太子的选择,这才敢撕破脸面,将一切和盘托出。
只有将她这占了十七年尊荣的身份,置于难堪之地,许眠才能名正言顺承继嫡女名分,顺理成章顶替她的位置,风风光光嫁入东宫。
只有让她失了体面,没了立场,太子退婚才不会背负薄情骂名,侯府弃子换荣,也能落得一身干净,两全其美。
许昭宁心底嗤笑。
说来可笑。
这些日子外头疯传她病重垂危、命不久矣,最初的源头,其实是她自己。
她不过是为了一步步铺垫,最后寻个时机假死脱身。
她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局势,
却没算到,侯府会比她更快、更狠、更绝。
她还未开始实施脱身之计,他们反倒先一步借着她的“病”,造势、铺路、弃子、换荣。
她想假死求生,
他们却要她真死成全。
弥陀似是察觉她心绪沉了,抬起小脑袋,用湿凉的鼻尖蹭她指尖,“喵”了一声。
许昭宁心头一软,笑了笑,低头哄了句:“乖乖,你最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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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上,永宁侯许敬臣这几日脸色沉郁,难见笑意。
同僚们见了,识趣地不多言语,只在背后低声议论。
“侯府那位的事,你听说了?”
“有所耳闻,唉,终究是命数。”
“命数?不过是占了旁人十七年的安稳与尊荣,如今也算得偿所归。”
“所言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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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圈子里,贵妇们闲坐闲谈,此事更是绕不开的话题。
“永宁侯府大姑娘,身子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那婚约呢?总不能让太子娶一位沉疴缠身的姑娘。”
“府里不是还有一位刚归府的姑娘吗?正经血脉,错不了。”
“是啊,听说虽在乡野长大,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 ”
“温顺无用,太子妃要的是名分正统,家世清白。”
“倒也是……”
所有人都在盯着永宁侯府,
盯着那位享了十七年嫡女荣光、如今却被弃如敝履的姑娘,
盯着她何时油尽灯枯,
盯着东宫太子妃的位置、最终会落到何人头上。
许昭宁坐在窗前,听着安平一句一句,将外头的议论念给她听。
念完了,安平放下手中的纸笺,望着她,眼眶不自觉红了,
将手炉往她手边推了推,声音压低:“小姐别听这些胡话,奴婢已经骂过那些乱嚼舌根的了。”
许昭宁浅浅一笑,这一次是真的轻松,语气平淡又柔和:“挺好的。”
安平一怔:“小姐,这哪里好了?”
许昭宁望着窗外疏朗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睡得香甜的白猫,朗声道:
“这样,殿下就会迫不及待退婚了。往后我便能安安稳稳离开,再也不用困在这方寸牢笼里。”
这样,她就自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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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后,京中深冬,皇宫设宴赏冰雕彩灯花,一连数日,场场不同。
前头几场宫宴,她皆称病辞了。
可今日正宴规格最重,推脱不得。
宫上下,早已将永宁侯府这位大小姐,视作即将被弃的废子。
人人都在等。
等她露面,等她憔悴,等她狼狈,等她在满殿权贵面前,彻底丢尽最后一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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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花宴,李开澜来得早,挑了最不起眼的角落落座,安分守己。
他今年有二十有三,军功在身,尚未婚配,家中老母千叮万嘱,让他今天在宴上好好瞧瞧,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相互心仪的女儿家。
唉,他常年在外打仗,今年才回京任职,哪有什么相互心仪的女孩。
更何况他……
不多时,殿内人声渐起,皇族、四大家族、一品大员的女眷公子陆续入席。
认识他的,都会礼貌喊声李大人,不认识的便满脸好奇,向旁人打探,没一会儿也过来与他结交。
谁让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年纪轻轻又战功赫赫呢,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李开澜温和得体地笑,疏离又礼貌。
直到许家一行人缓步入殿。
他下意识望了过去,一眼瞧见传说中的许家二姑娘,许眠。
关于这位二姑娘的风风雨雨,他听说的倒是不少,太子心悦于她,姊妹明争暗斗,好不热闹。
比起许二姑娘,他对许大小姐印象更深。
自幼在京中长大,生得粉雕玉琢,性子软萌可爱,笑眼弯弯,谁见了都要夸一句乖巧讨喜。
谁曾想,这般可爱的姑娘,早早便于太子定下婚约,两人青梅竹马,一度是京中最惹人艳羡的一对碧人。
后来,昔日小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许昭宁掌家理事,样样出色,行事稳妥大气,才情容貌皆是顶尖,连穿衣打扮的样式,都能引得京中女眷争相模仿。
他忽然记起,自己十几岁尚未从军那年,曾与这位大小姐有过一段缘分。
那时她偷溜出府,抱着小荷包买零嘴,恰好撞见年少的他,两人一见如故、一拍即合,往后的一两个月里,常常悄悄相约,溜去买糖吃。
许眠向他问好,笑语吟吟:“李将军。”
他点头。
就在这时,响起一道清冽如冰泉的少女声音,清晰传来:
“诸位安,昭宁见过各位。”
李开澜顿了顿,抬头望去。
不只他,许多人都抬了头,想看看传闻命不久矣的许大小姐如今如何。
许昭宁近日风评不好,娇纵任性,心思恶毒,看不起乡下归来的许二姑娘,屡屡刁难,身子抱恙和嫉妒让她慢慢容貌丑陋。
然而灯火阑珊中,眼前少女石黛为眉,碧玉为肤,琼姿月貌。
青丝如瀑,盈盈细腰,芊芊玉骨,罗裙流光溢彩,如夜里悄然绽放的妖荷。
唇一点朱砂,眼万千星光,如皎皎流萤,清艳绝尘,竟叫这满殿的冰雕玉砌失了颜色。
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
多日不见,许大小姐竟已生得如此倾国倾城。
许昭宁端庄落座,毫没在意失神看她的萧景渊。
她来得有些迟,是因为身后那人。
裴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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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下午,侯府上下一片热闹。
夫人、女眷们个个描眉点脂,珠翠环绕。
只有冷翠院,一片冷清。
公子坐在轮椅上,垂眼看书,神色淡淡。
阿生蹲在院角,百无聊赖,实在憋得慌,干脆垫脚,趴着墙头往外看。
“公子,大小姐他们,快要动身了耶。”
裴渡没应声,反正阿生早就习惯公子冷冷清清的性格。
阿生继续看,忽然眼睛一瞪,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墙上摔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他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阿生剧烈咳嗽,指着院门口,结结巴巴:“大、大、大小姐……”
裴渡眉头蹙起,“别再提她。”
话音落,一道纤细身影带着风飘然进来。
这一回,不止他傻了,连素来冷淡的公子,都怔怔地定在原地。
阿生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姑娘肤如碧玉,身姿亭亭,一颦一笑都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娥,偏又带着几分迫人的明艳,叫人看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他转头看向公子,公子也望着她,墨色眸子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一贯淡漠的脸,竟露出了失神的模样。
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许昭宁开口,声音清冽又带了几分急色,直截了当:
“裴渡,你愿意和我去冰花宴吗?”
裴渡怔怔看她,像是没反应过来。
许昭宁更急了,催他:“快点,他们要走了。”
裴渡垂下眼,再抬眼时,那声音是阿生从没听过的沙哑和发颤:
“恕我……整理一下。”
许昭宁立刻点头。
裴渡撑着扶手,慢慢从轮椅上站起。
转身进屋,半晌之后,再走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
阿生眼睛都看直了。
他家公子本就生得极好,如今换了身新衣裳,身姿挺拔,眉眼清俊,自带一股清贵疏离的气度。
再看一眼姑娘,阿生心想,他们可真般配呀。
许昭宁上下看了看,轻声问:“你腿好些了么?”
裴渡轻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许昭宁伸手一把扯过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就往外拉:
“快些,再晚就真赶不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冷翠院门口。
阿生还傻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里莫名替自家公子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