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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柔肌丸 小姐偶遇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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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皱成一团,满眼嫌弃地瞪着他,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
裴渡冷冷抿紧薄唇,手指还停在半空,神色死寂。
“你、你干什么!”她呛得眼眶发红,声音发哑。
“看你死了没有。”他没好气。
许昭宁一噎,瞬间蔫了。
他想她死,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唉,谁让她毁了人家的清白呢!
她也很后悔呀。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口又酸又涩,声音软下来,带着真切的歉意。
“……对不起。”
裴渡抬眼。
“那晚,我真不是故意的。”她乖巧垂眼,指尖捏着被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特别后悔。”
他下颌线绷紧,齿间挤出两个字:“后悔?”
“嗯!”她忙不迭点头,生怕他不信,连忙补了一句,求生欲极强,
“你放心,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毕竟都五年前的事了,翻篇翻篇。
然而对裴渡来说,这是七天前的事,
那日屈辱仍历历在目。
裴渡周身的空气,瞬间冻成冰。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泛白,几乎是一字一顿:
“忘了?”
许昭宁猛猛点头,一脸真诚:“对啊!都过去那么久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卡壳。
好像对他来说,也不是很久。
她话锋一转,“这样吧,我给你五百两银子,够你一年吃好喝好了,算是赔偿。”
许昭宁捧着一颗破财消灾的心,眼巴巴望着他,体贴地补了句:
“五百两不少了,你省着点用,往后……往后咱们就两清了。”
她能拿得出手的银子真的不多。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放越低,指尖把被褥都揉出了褶皱。
裴渡站在原地,周身的寒气骤涨。
他蓦地嗤笑一声,“大小姐真是心善,一晚竟能抵五百两,裴某倒也不亏。”
许昭宁一喜,心想,银子果然能抵万物。
浓重的阴影覆下,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连呼吸都被扼住。
他又问:“第二天醒过来,发现陪了你一夜的不是太子,是不是特别失望?”
许昭宁脑子还没转过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砸得发懵,忙不迭点头:“嗯嗯!特别失望——”
话音一落,裴渡冷笑一声,面笑眼不笑。
她这才惊觉不对,不对,那眼神,竟和前世逼问她时,如出一辙。
她回忆前世,他总爱问她:
许昭宁,喜欢我还是太子。
她被钳住手脚,当然只能回答喜欢他。
他又不胜其烦地问,“我是谁?”
“……裴渡。”
“嗯?”
“表兄?”
“嗯?”
“额,夫君。”
“你夫君是谁?”
“裴、裴渡。”
她终于受不了,“大人,求你放过我。”他是首辅大人,他们向来相敬如宾,可一到夜里他就如狼似虎。
他不做声,她只能一遍遍喊他名字,直到他满意。
他总爱问她不切实际的话,那时她只当,他是身居高位,偏要听些虚情假意的话来满足虚荣心。
难道……少年时的裴渡,也这般好胜虚荣?
嗯……这也许是男人之间的较量?
她头皮发麻,连忙辩驳,“不、不失望,我很满意!”
她语无伦次,越解释越乱,舌尖打颤,甚至隐隐觉得,他这个问题,怎么问得这么古怪?
什么叫不是太子特别失望?
这本来就是实话啊。
可她依旧愿意像以前一样捧起他的虚荣心,告诉他,“裴渡,我真的不失望,我、我……”
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两年前,她让他做祈风缕,又怕旁人看见他出入她的院子,平白惹闲话。
她便同他说:“不能让别人看见你做这些。”
她想了想,道,“你半夜来。”
那时她随口一说,他真的来了。
一次次守在院外,等她睡熟,等夜深人静。
她却次次忘了,睡得沉,房门落锁,他便在风里干等,一等便是半宿,次次落空。
直到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她又随口说:“月圆之夜,我不落锁。你悄悄推门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就好,别吵我,也不许被别人看见。”
“等等!”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清冷孤寂,像一轮快要坠落的月。
“你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来?”
他沉默片刻,“送祈风缕,在桌上。”
她目光看向桌边,才发现那条红带子被压在桌上。
那晚,他送的祈风缕,已经断了……
她不记得是怎么断的了。
那晚,她整个人都陷在绵软欢喜里,刚开始他不动的,她压住他,剥他的衣物,生气道,“太子哥哥,你死了吗?”
身下的人僵住,位置瞬间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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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如水。
裴渡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他扶住墙,闭了闭眼,等那阵钻心的疼过去。
膝盖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衣袍已经湿了一片,从西院到这里,轮椅翻了三回,他就站了三回。
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走完这段路。
大概是那个消息吧。
“许昭宁命不久矣。”
听到这句话时,他正在喝药。
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脚。
阿生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
他没答,就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就出门了。
轮椅碾过厚重的雪,一路往前。
中途翻了,他就自己爬起来,再扶着轮椅继续走。
像个疯子。
他靠着墙,轻轻嗤了一声。
是疯得厉害。
她死不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些主儿都在传,大小姐打心底里嫌他,说他卑贱下流,说他身有残疾、不配靠近她半步。
她向来骄纵,眼高于顶,争太子妃、争荣华、争不属于自己的一切,从不正眼看他,更不会把他放在心上。
想来,也是真的嫌弃他。
这样的人,死了本就活该。
可他还是来了,就像本能。
送药,看她吃下去,再走。
像个蠢货。
这药是太子给他的,极珍贵,专治他的寒症。
如今他把大半都给了她,只愿压下她这场风寒,让她彻底痊愈,身子比从前还要好。
她是侯府嫡女,锦衣玉食,什么天材地宝没见过、没用过,或者这药对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她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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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许昭宁去找医女。
医女姓周,住在侯府后街的一间小院里,专给各府的女眷看诊。
许昭宁前世就认识她,知道她医术好,嘴也严。
“姑娘哪里不舒服?”周医女给她把脉,眉头微微皱起。
许昭宁看着她,轻声道:“周大夫,我想问您一件事。”
“姑娘请说。”
“有没有一种药,”她顿了顿,“吃了之后,能让人看起来像病了很久,实际上没什么大碍?”
周大夫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许昭宁,目光里有一丝惊讶。
许昭宁与她对视,没有躲闪。
良久,周大夫叹了口气。
“姑娘,”她轻声道,“您这是何苦?”
许昭宁没说话。
周大夫看着她,忽然想起几年前,这姑娘第一次来她这儿,是跟着侯夫人来的。
那时候她多骄傲啊,昂着头,像只小孔雀。
满京城的贵女都比不上她,她是侯府的嫡女,是将来的太子妃。
“有是有,”周大夫低声道,目光复杂,“宫中流出来的方子,唤作柔肌丸。旁人都道这药能嫩肤驻颜,可它性极寒凉,会耗损气血,让人看着体虚力弱。”
许昭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周大夫反倒惊了,“这药吃多了,容颜是保住了,元气却会亏空,日后想补都难。”
“我知道。”许昭宁重复了一遍,“只求一时安稳,顾不上日后了。”
周大夫看着她眼底的决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起身,去里间取药。
许昭宁坐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阳光。
冬日难得有阳光,泼洒在大地,映得白雪金黄又清新。
可她还是觉得冷。
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穿多少衣裳都捂不暖。
周大夫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一日一粒,不可多服。”她把纸包递给许昭宁,“姑娘,保重。”
许昭宁接过,塞进袖中,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周大夫,”她回头,“您知道冷翠院那位……身子怎么样吗?”
周大夫一愣:“姑娘说的是……裴公子?”
许昭宁点头。
周大夫沉默片刻,轻声道:“裴公子那身子,是老毛病了。
膝盖的伤,是小时候落下的,这些年一直没好利索,寒日容易顿痛。
加上他性子冷,不爱与人来往,也没人照顾,时常熬着。”
许昭宁听完,点点头:“多谢您。”
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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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拐出长廊,许眠就被萧景渊拽到一旁角落。
萧景渊将许眠禁锢在怀里,眉目疏冷:“你和谁待了一下午?”
“与你何干,”许眠想躲开,“你是尊贵的太子殿下,金枝玉叶,身份显赫,不该管我一个乡野闲人的破事。”
萧景渊眼底冷意崩裂:“眠眠,你还在生我的气?”
许眠坦然承认:“不该么?当初你隐瞒太子身份与我厮混,更何况,你早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萧景渊喉间一滞,闷痛蔓延,语气艰难,“当时情况特殊……回京身不由己,婚约是早定好的。”
“身不由己。”
许眠蓦然轻笑,“若我没有回京,若我死在西南那片荒地里,殿下是不是就会顺着所有人的意,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做你的储君,把当年的一切,都当成一场不值一提的梦??”
“不会,”
萧景渊几乎是脱口反驳,声音急促认真:“我从前是心悦过昭宁,可西南那两年,我心里就只有你了,这辈子只心悦你。”
许眠:“是么?那许昭宁呢?你的未婚妻、你的旧情、你的责任……?”
萧景渊骤然沉默,“我……”
许眠用力推开他,转身便走,脊背挺得笔直。
“你们本就该相配,天生一对,是我出现得不合时宜。当年战火连天,我就应该死在西南,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遇见你。”
他快步上前,从身后死死扣住她。
“不许说死。”他声音哑得破碎,低头,滚烫的薄唇不由分说,落在她颈侧,一触便沉。
许眠僵住,眼睫剧烈发颤。
萧景渊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闷哑发颤:
“眠眠,别离开我,我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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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尽头的廊柱投下深影,晚风卷着霜雪擦过脸颊。
许昭宁走过,原来只是回院,脚步却在听见那道无比熟悉的声音时,无端顿住。
她立在阴影里,将廊角里的一切,一字一句,尽数听清。
没有心痛,没有妒意,只有一片沉寂的凉。
若是前世能看清这一切,知晓他们有过这般生死相依的过往,她大概,也早该放下了。
原来他们之间,当真称得上情比金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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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风静,雪珠飘忽。
许昭宁垂眼,一步步往前走,没走多远,迎面遇上折回身的萧景渊。
太子走过来,看着她,目光复杂晦涩,扯了扯嘴角:“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她低着头,语气客气,近乎疏离。
太子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这丫头从小就爱缠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事都要跟他讲,满眼满心都是他。
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客客气气,像个完全陌生的外人。
“昭宁,”他轻声解释,“你别多想。我与眠儿是旧相识……”
“殿下。”她抬头,“您不用解释。”
太子一愣。
她看着他,语气轻淡、坚定:“殿下与眠妹妹的事,我明白的。婚约的事,殿下若想作罢,我都可以配合。”
“昭宁!”太子打断她,眉头皱起,“你在胡说什么?”
她轻轻弯了下唇角,没说话,转身离开。
萧景渊手抓了抓她蝶似的衣角,有些怔松,最后只能看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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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背影,已经消失。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侧方的假山中,一道孤挺身影静静立着。
少年没坐轮椅,稳稳站着,身姿清瘦却挺拔。
这处回廊,是许昭宁与许眠回院的必经之路,也是他刻意算准、引萧景渊驻足等候的地方。
自始至终,他都在暗处,安静看着。
目光沉沉,无喜无怒。
他视力向来好,方才,许昭宁睫毛上挂着霜。
说不定是眼泪呢。
真深情呵。
都被人放弃了,还在为旁人掉眼泪。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执着一段早该烂掉的情意,蠢得无可救药。
他比谁都看得透彻。
萧景渊对许眠的偏爱是真,心疼是真,生死不忘也是真。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肯放开许昭宁,不肯松口退婚。
许眠出身低微,难堪储妃之位;
许昭宁是侯府嫡女,家世体面,名正言顺,摆在正妃位置上,最是好看。
他要心头的白月光,也要台面上的端庄妻。
片刻后,他缓缓转身离开。
阿生在院里烧火打瞌睡,见公子推门而入,赶紧迎上去。
这些年,他见过公子受伤无数次。
旧伤没好又添新伤,膝盖上总是缠着厚厚的布条,夜里疼得睡不着,就一个人坐着,坐到天亮。
他从不多问,也不敢多问。
可公子回来时,膝盖上的伤又裂了,血把裤腿都染透了。
他忍不住问:“公子,您去哪儿了?”
公子没说话,只是坐在窗前,看着月亮,看了一整夜。
阿生不知道那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知道,公子心里有事。
什么心事,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公子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