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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林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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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被简渡发现的那天,是福兴里停电的日子。
老旧的电路在闷热的午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最终在一声爆响后彻底陷入黑暗。延暮正坐在窗边,借着天井里透进来的微光,用铅笔在报纸边缘描摹林远的字迹。
“远”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只伸向他的手。
突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抽走了他指间的报纸。
“学长,你在画什么?”简渡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呼吸温热,却让延暮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没有光,但延暮能感觉到简渡的视线正死死钉在他脸上,像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蛇。
“没……没什么。”延暮试图去抢报纸,手腕却被简渡轻易扣住。
黑暗中传来纸张被展平的窸窣声,紧接着是简渡一声极轻的笑,像冰碴掉进玻璃杯。
“林远。”他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裹着蜜糖般的恶意,“你果然还想着他。”
延暮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还给我。”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简渡没有回答,只将报纸举高了些,让天井的微光彻底照亮那行字。
“他约你见面,对不对?”简渡的手指抚过延暮的手腕,那里还留着登记时他攥出的红痕,“在福兴里,我们住的地方。”
延暮猛地挣开他,后退时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你跟踪我?”
“我保护你。”简渡纠正他,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外面很危险,只有我能让你好好活着。”
他向前一步,将延暮困在墙壁与自己的身体之间,黑暗中,延暮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学长,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永远都不分开。”
二
停电持续到傍晚,公寓里闷热得像蒸笼。
简渡点燃了应急蜡烛,豆大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而延暮被他圈在怀里,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鸟。
“他喜欢你,对不对?”简渡突然开口,手指绕着延暮的衣角,语气轻得像在讨论天气。
延暮僵着身体,没有回答。
“高中时,他就总跟在你身后,像条甩不掉的狗。”简渡低笑一声,指尖顺着延暮的衣角滑到腰际,轻轻摩挲着,“可你以前,从没回头看过他。”
烛光下,延暮看见简渡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深不见底的漩涡。
“你……调查他?”延暮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我了解你的一切。”简渡的手指突然收紧,勒得延暮腰间生疼,“包括你藏在旧书里的每一张废纸,和每一个你以为我永远不会发现的秘密。”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延暮的耳垂,温热的气息裹挟着蜡烛燃烧的气味,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
“所以,别想着见他了,好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哀求,可手上的力道却大得像铁钳。
“你只要看着我,只想着我,我们就还能像现在这样,永远在一起。”
延暮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他想起林远在毕业照上灿烂的笑容,想起他递给自己汽水时沾着水珠的手指,想起他曾在操场上大声喊:“延暮,以后我们要当一辈子兄弟!”
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记忆,此刻正被简渡的呼吸一点点蚕食殆尽。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简渡的怀抱瞬间收紧,他像得到糖果的孩子般满足地喟叹一声,将脸埋进延暮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你终于是我的了。”
三
第二天清晨,电力恢复时,延暮在餐桌上发现了一把崭新的挂锁。
锁身是冷硬的银灰色,锁环上刻着细小的字母,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是给你的。”简渡系着围裙,将煎蛋盛进盘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以后出门,记得把门锁好。我怕你不小心走丢。”
延暮看着那把锁,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不是保护,是囚禁。
可当他抬头,对上简渡含笑的眼睛,那句“我不要”便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机械地拿起叉子,戳着盘子里焦边的煎蛋。
蛋黄流出来,像凝固的血。
“对了,”简渡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色药瓶,推到延暮面前,“这是营养剂,我托人从国外带的。你最近脸色不好,记得按时吃。”
药瓶的标签上印着英文,延暮一个单词也看不懂,但他认得简渡指尖残留的药粉痕迹,是淡淡的苦杏仁味。
“我不吃。”他放下叉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简渡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他伸手,轻轻抚过延暮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乖,吃了它,你就会一直陪着我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手指顺着延暮的头发滑到后颈,轻轻摩挲着那里的皮肤。
“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延暮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垃圾堆里燃烧的火苗,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突然想起简渡在火车上说的“你答应了”,想起他贴在耳边的温热气息,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签下名字的触感。
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简渡的笑容瞬间绽放,他俯身,在延暮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真听话。”他低声说,像在夸奖一只终于学会打滚的宠物。
四
那天晚上,延暮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高中时代的操场,林远在阳光下朝他奔跑,手里举着两瓶冰镇汽水,笑容灿烂得像盛夏的阳光。
“暮哥,给你!”林远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可当延暮伸手去接时,汽水瓶却突然变成了那把银灰色的挂锁,重重地砸在他的手上,疼得他瞬间惊醒。
黑暗中,他看见简渡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
“做噩梦了?”简渡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他伸手,轻轻抚过延暮汗湿的额头,指尖冰凉,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别怕,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窒息,手指顺着延暮的额头滑到脸颊,轻轻摩挲着。
“你只要记住,你是我的人,永远都是。”
延暮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垃圾堆里燃烧的火苗,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被困在窗台上的麻雀,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简渡的掌心。
“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麻木的顺从。
简渡的笑容瞬间绽放,他躺到延暮身边,手臂紧紧抱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狂喜。
“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窗外的海面在远处泛着微光,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冷冷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而延暮,就在这温柔的囚禁中,一点点沉沦,直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