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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人   七月二 ...

  •   七月二十一日。
      午后的光,漫进二楼画室。
      落在画架、颜料盒,与半开的素描本上。
      松节油淡香,裹着暖光,在空气里轻漾。
      美术老师许知夏,穿浅杏色针织开衫。
      长发挽成低髻,眉眼柔得像浸了水。
      语声轻软,拂过耳畔。
      讲台上立着石膏大卫,摞着加厚画纸。
      几支炭笔削得齐整,静候落笔。
      教室里闹中藏静,满是少年人的松弛。
      有人凑头咬耳,笑声轻俏,搅得光影晃悠。
      有人伏架作画,笔尖蹭纸,沙沙声碎而柔。
      教务处主任张恒推门。
      藏青西装裹着冷肃身形,气场迫人。
      手里攥紧牛皮纸文件夹,语声干脆利落。
      “许老师,教务处对接赛事。”
      许知夏放下画笔,温声叮嘱学生。
      “自习,勿打闹,我速回。”
      高跟鞋轻叩地面,哒哒声随张恒远去。
      老师一走,班里彻底松了劲。
      班长余择撑着画架,挑眉调侃。
      “得,自由活动,画画的安心卷,摸鱼的别出声。”
      哄笑散后,画室重归寂静。
      只剩笔尖轻响,漫过空气。
      沈梦婷坐靠窗处,支起木质画架。
      奶白碎花茶歇裙,衬得她眉眼娇软。
      肌肤莹白似瓷,捏着水彩笔,温婉动人。
      她生在艺术世家,父母是美院老师。
      家境优渥,从小被爱意层层裹着。
      痴爱水彩,专画落日繁花,满纸温柔。
      身旁的陈易,坐姿挺拔如松。
      白衬衫纤尘不染,袖口挽至小臂。
      清瘦腕骨露着,周身绕着淡淡檀香。
      清冽木调香,是他独有的气息。
      疏离又苏软,轻轻一绕,便勾人心尖。
      父母是上市企业高管,家庭和睦。
      全力支持他学画,无半分牵绊。
      他独爱素描,痴迷光影明暗。
      性子温润耐心,待人谦和有礼。
      两人并肩而坐,无需言语。
      默契悄然流转,旁人插不进半分。
      沈梦婷侧眸看他,眼含细碎期待。
      “陈易,聊聊参赛稿好不好?”
      陈易抬眸,长睫镀上落日金辉。
      唇角弯起浅弧,温柔又清浅。
      他起身拿画板,檀香随动作轻散。
      语声低沉悦耳,撞得人耳尖发烫。
      “好。”
      “我想画校园落日,可光影过渡总生硬,调不好。”
      陈易侧身坐她身侧,微微俯身。
      檀香愈发浓了,裹着暖光缠在周身。
      缱绻的气息,漫得人心头发软。
      “落日要柔,先铺浅橘底色,逐层叠暖棕。”
      “边缘清水轻晕,消了棱角,自然软和。”
      他指尖轻点画纸,细致讲解。
      眉眼间的耐心,满得快要溢出来。
      沈梦婷乖乖点头,依言落笔。
      笔尖轻响,时光静得恰到好处。
      “爸妈上周带我看了国际水彩展,说不急出稿,找灵感就好。”
      提及家人,她眉眼弯成月牙。
      被偏爱的甜意,藏都藏不住。
      陈易唇角微扬,檀香都似柔了几分。
      语声温润真诚,字字落进心底。
      “我爸妈也整理了素描参考,说遵从本心就好。”
      “你的水彩有灵气,调柔光影,定会惊艳。”
      沈梦婷颊边泛薄红,心跳漏了半拍。
      低头勾勒,指尖都带着软意。
      “那你画什么?还是素描风景吗?”
      “嗯,画操场旁的梧桐落日,和此刻光影正合。”
      陈易执起炭笔,手腕轻转。
      利落勾勒,笔触精准又干净。
      两人轻声聊画技,时而对视一笑。
      默契不言自明,甜意淡而绵长。
      沈梦婷停笔,托腮看向他,满眼好奇。
      “陈易,叔叔阿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你气质出众,待人处事都格外得体。”
      陈易执笔的手微顿,抬眸望她。
      长睫垂落,投下浅浅碎影。
      “我爸妈是集团高管,忙于公司运营。”
      “他们不约束我,只全力支持我画画。”
      沈梦婷轻颔首,语带羡慕。
      “难怪你独立沉稳,原来是家境使然。”
      “我没人陪的话,画画都要慌手慌脚。”
      陈易轻笑,檀香随动作缓缓散开。
      温柔缱绻,裹住两人的方寸天地。
      “习惯就好,你有家人陪着,很幸福。”
      “对了,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一直没问。”
      沈梦婷眉眼弯弯,语气满是骄傲。
      “我爸妈都是美院老师,家里堆满画册画具。”
      “从小陪我练画,连画材都帮我精心挑。”
      陈易望着她,语声温和,眼含暖意。
      “难怪画里有灵气,原来是家学深厚。”
      “你肯用心,画画这条路定能走得远。”
      沈梦婷脸颊泛红,搅了搅颜料。
      忽然想起一事,眼睛亮了几分。
      “对了,我喜欢徐悲鸿,你呢?”
      陈易眸色微亮,指尖轻攥炭笔。
      语气满是由衷认可,清润动听。
      “他是画坛泰斗,作品堪称教科书级别。”
      “我书房里,还藏着他的画册。”
      沈梦婷眼睛更亮,语气满是期待。
      “爸妈朋友藏了徐悲鸿真迹,我有幸见过。”
      “他的画满是真情,能让人摸到画面的温度。”
      陈易点头,目光落回画纸,语声沉稳。
      “没错,技巧只是辅助。”
      “不用刻意迎合,画好心中的落日就够了。”
      沈梦婷重重点头,心头忐忑尽散。
      只剩笃定,眉眼都亮得发光。
      “赛事结束,我爸妈带我看陈画师画展,我们一起去?”
      陈易侧眸,落日余晖落进他眼底。
      他唇角弯起。
      “好,我陪你去,正好向陈画师学习。”
      “你的水彩温柔细腻,定能打动评委。”
      沈梦婷心头一暖,笑意藏不住。
      重新执笔,笔尖沙沙,满室静谧。
      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缠在暖光里。
      两道身影叠在光影中,美如定格油画。
      画室后排角落,徐洛仪死死盯着。
      指节攥得泛白,指腹绷得发青。
      苏晚棠坐她身旁,浅灰卫衣衬得眉眼软萌。
      担忧地拉她衣袖,轻声劝慰。
      “洛仪,别看了,他们只是聊画画。”
      徐洛仪收回目光,指甲深掐掌心。
      红痕沁出,也觉不到半分疼。
      语声冷如淬冰,裹着蚀骨酸涩。
      “聊画画?不过是沈梦婷黏着陈易的借口。”
      “凭什么她能靠近他,闻他的檀香,得他的耐心。”
      苏晚棠连忙摇头,语声恳切。
      “你别多想,陈易对谁都客气。”
      “他只把沈梦婷当普通画友。”
      徐洛仪嗤笑,恨意浓得化不开。
      “普通画友?他怎不教旁人画画,不对旁人上心。”
      “我喜欢他这么久,他半分余光都不肯给。”
      “沈梦婷不配站在他身边,我不会让她如愿。”
      苏晚棠看着她失控的模样,噤声不语。
      只默默陪着,不敢再多言。
      放学铃声响彻校园,夕阳沉落。
      余晖染红天际,铺就漫天橘色。
      七点三十。
      徐洛仪在自习室写完作业。
      拖着沉重脚步,挪向那个冰冷的家。
      刚到家门口,尖利咒骂隔着门板砸来。
      “怎么现在才回来。”
      母亲池丽珩的声音,尖锐如刀。
      扎得她浑身发僵,血液似都凝固。
      徐洛仪攥着进步奖状的手,僵在身侧。
      指尖凉透,心脏冻得生疼。
      这是她熬夜换来的荣誉,唯一的慰藉。
      却在母亲的咒骂里,一文不值。
      她垂眸抿唇,一言不发。
      饿着肚子僵在门口,浑身发抖。
      不是惧怕,是刻入骨髓的寒凉。
      漫遍四肢百骸,无一处温热。
      客厅里,弟弟林哲窝在沙发里。
      抱着薯片,眼睛黏在动画片上,笑得无忧无虑。
      听见池丽珩的咒骂,他头也不抬,随口搭腔。
      “姐就是乱花钱,我的玩具你都没给我买过。”
      童言无忌,却像细针,扎得徐洛仪心口发闷。
      她从未花过家里多余的钱,连画纸都是最便宜的。
      而林哲的玩具箱,塞满了进口赛车模型与限量手办。
      抱着进口零食,盯着动画片。
      那是徐洛仪求而不得温暖。
      门锁咔哒响,父亲林洲推门而入。
      手里拎着海鲜礼盒,是池丽珩念叨的珍馐。
      他脱着外套,眉头微蹙,语气不耐。
      “吵什么呢,在楼道都听见你喊,不嫌丢人。”
      池丽珩立刻迎上去,语气瞬间软了几分,却还带着怨气。
      “她回来晚了,我骂她两句怎么了,还不能说了?”
      林洲换好鞋,扫了眼门口僵立的徐洛仪,满脸嫌弃。
      “有这功夫,不如多帮你妈干点活,省心。”
      他穿商务衬衫,是事业单位管理层。
      气质沉稳,却薄情寡义。
      这海鲜,只属于父子二人,与她无关。
      林洲冷冷瞥她,眼神嫌弃,语声冰冷。
      “不是给你的,别看。”
      晚饭时,餐桌灯火通明,菜肴丰盛。
      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有那盒昂贵的海鲜。
      林哲手里攥着筷子,蹬着小腿嚷嚷。
      “妈,我要吃大虾,你帮我剥!”
      池丽珩立刻笑着夹起大虾,细心剥好壳放进他碗里。
      “慢点吃,别噎着,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林洲也给儿子夹了块鱼肉,语气温和,是从未有过的耐心。
      “多吃点,长身体,吃完爸爸陪你逛街。”
      林哲笑得眉眼弯弯,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谢谢爸爸,还是爸爸对我最好!”
      徐洛仪端着寡淡白饭,小口扒拉。
      神情冷漠,菜也不想夹。
      眼前的温馨热闹,与她格格不入。
      指尖一颤,一粒米饭掉落。
      在光洁的餐桌布上,格外刺眼。
      下一秒,林洲的怒吼骤然炸开。
      震得她耳膜生疼,脑袋嗡嗡作响。
      “捡起来!瞎了吗?!”
      他拍桌咆哮,面目狰狞。
      怒火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池丽珩坐在旁,轻飘飘劝了一句。
      语声敷衍,无半分心疼。
      “发什么火,她又不是故意的。”
      手里却还在给林哲剥虾,眼神都没分给徐洛仪一个。
      林哲撇撇嘴,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徐洛仪默默捡起米饭,塞进嘴里。
      又涩又苦,噎得眼眶发红。
      晚七点十分,家里依旧鸡飞狗跳。
      池丽珩对着林洲抱怨:“就知道抽烟,家务全是我做,家里大小事全是我操心,你管什么了?”
      林洲不耐烦地放下筷子,眉头紧锁。
      “我上班不累?挣钱养家还错了,你做点家务怎么了,别没事找事。”
      池丽珩瞬间炸了毛,声音拔高几度。
      “全是我做家务?你不帮忙也行,节日也不送礼物,我是你的妻子吗?这么多年你有在乎过我吗?说过的话也不算数?一个项链都没有给我买过,你倒是省心,往沙发上一躺,什么都不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这个家,在徐洛仪心里早已支离破碎。
      骨子里的凉薄,无半分亲情暖意。
      只剩冰冷,日复一日折磨她。
      没完没了的家务,莫名其妙的指责。
      永无止境的谩骂,是她的日常。
      她甚至觉得,外面的冷风都比家里暖。
      吵了半晌,池丽珩才想起什么。
      目光扫向徐洛仪,带着命令的语气。
      “洛仪,收拾餐桌拖地,不收拾明天就别吃饭了。”
      林哲蹦下椅子。
      “妈,我吃饱了,去看动画片啦!”
      池丽珩立刻软了语气:“去吧去吧,别跑太快,小心摔着。”
      林洲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回房歇会儿,今天上班累坏了。”
      没人在意徐洛仪是不是还饿着肚子。
      没人问她一句,今天在学校累不累。
      徐洛仪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满心嘲讽。
      池丽珩自私刻薄、重男轻女,根本不配做母亲。
      她记忆里的妈妈,是五岁街头遇见的温柔姐姐。
      会摸她的头,给她糖,护着她问冷暖。
      父母该送她去福利院,也好过这般践踏。
      她拼命读书,成绩中上,从不敢懈怠。
      以为足够优秀,就能换一丝关注。
      课堂上,老师说母爱最无私。
      可看着悠闲的一家三口,她只剩凄凉。
      愤恨滋生,蔓延四肢百骸,蚀骨灼心。
      徐洛仪沉默接过拖把,冰凉杆身硌得掌心生疼。
      冷寂眼底,写满厌恶,好像无半分温度。
      池丽珩嗑着瓜子,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时不时逗逗十一岁的林哲。
      看见徐洛仪干活,还一脸得意,语声虚伪又心安理得。
      “还好有你帮忙,辛苦我的好女儿了。”
      林哲边看电视边说:
      “我是男孩子,才不用做家务,姐姐是女生,应该做家务。”
      徐洛仪抬眸,目光冰冷,语声轻寒。
      “林洲和林哲,不用做家务吗?”
      池丽珩愣了愣,理直气壮扬下巴,毫无愧疚。
      “弟弟以后有女朋友,你父亲上班累,他们哪有空。”
      “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干点活还委屈你了?”
      说罢,嗑着瓜子坐回沙发,看电视笑得惬意。
      林哲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姐姐就该干活!”
      那笑意刺得徐洛仪心口发闷,恨意翻涌。
      这个家,从来都是她一人撑着,一人受苦。
      凭什么。
      十六年的委屈、不甘、痛苦,彻底爆发。
      徐洛仪猛地放下拖把,重重砸在地上。
      沉闷的声响,打断了客厅的欢声笑语。
      她抬眼看向池丽珩,目光决绝,语声冷硬。
      “不干了。”
      三字出口,耗尽所有力气,斩断最后念想。
      池丽珩猛地站起,脸色铁青,眼神凶狠。
      “你敢不做家务?白养你了吗?吃穿哪样不是我们给的!”
      “我看你是欠揍了,敢跟我顶嘴了!”
      林洲听见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满脸怒容。
      “怎么回事?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池丽珩立刻指着徐洛仪,恶人先告状。
      “你问她!让她干点家务,她就这样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畜生,猪狗不如,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你!”
      林洲转头,指着她的鼻子怒声咆哮。
      “你长本事了?供你吃喝还供出罪了!”
      “我们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以后零花钱、文具,一概没有!”
      “十六岁了,出去打工,别在家浪费粮食!”
      林哲也躲在池丽珩身后,探出头喊。
      “姐姐不听话,爸妈别给她饭吃!”
      刻薄话语,掐灭她心底最后一点微光。
      她清楚,父亲是事业单位管理层,母亲是三甲医院经理。
      家境优渥,却偏要将她逼入绝境。
      故意拖欠学费,让她在学校受尽嘲讽。
      她最怕,被陈易看见这般狼狈的自己。
      陈易是光里的人,清润檀香,不该沾她的泥泞。
      池丽珩从不给她买新衣,衣物多数是表姐送的。
      偶尔添置,也是池丽珩喜欢的款式,从不管她合不合身。
      她像寄人篱下的孤儿,无归属感,只剩痛苦。
      池丽珩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林洲也满脸不耐地斥责。
      林哲出门了。
      热闹的谩骂声,裹着寒意,将她包围。
      徐洛仪没再反驳,只是转身,自己的房间。
      反手锁上门,将所有的刻薄与冷漠,隔绝在门外。
      十点。
      徐洛仪蜷缩在狭小房间,抱着膝盖落泪。
      窗外的月光冷得刺骨,照在她单薄的身上。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压抑的啜泣声。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陈易对沈梦婷的温柔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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