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昧平生》浮萍great

6、画纸 七月十

　　七月十日
　　校园绘画比赛的结果，早已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红底白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沈梦婷三个字，稳稳占据第一名的位置，笔触张扬，配着她那张惊艳全场的画作，众望所归。
　　而徐洛仪，是第二名，连名字都被挤在角落，无人问津，像极了她这个人。
　　她坐在教室第三排。
　　周遭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的全是沈梦婷，语气里满是艳羡与夸赞。
　　“沈梦婷也太厉害了吧，画画好，家境又好，长得还这么好看。”
　　“可不是嘛。”
　　一句句议论，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徐洛仪的心里，扎得她心口生疼，喘不过气。
　　她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笔杆几乎要被她捏断。
　　凭什么。
　　这三个字在她心底疯狂叫嚣，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嫉妒，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凭什么沈梦婷生来就拥有一切，优渥的家境，出众的容貌，旁人追捧的目光，还有与生俱来的天赋。
　　而她徐洛仪，拼尽全力，熬了无数个夜晚画出来的作品，终究只能屈居第二。
　　方才那一幕，至今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课间的时候，陈易走到沈梦婷的课桌旁，目光落在她的获奖画作上，眉眼温和。
　　陈易是班里最耀眼的男生，清隽挺拔，是无数女生心底的白月光，也包括徐洛仪。
　　她从未敢靠近他，只能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他的身影，藏着不敢言说的心思。
　　可方才，陈易看着沈梦婷的画，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声音清冽又温柔。
　　“画得真好看，很有灵气。”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徐洛仪的心脏。
　　连他都觉得沈梦婷好，连他的目光，都愿意停留在沈梦婷的身上。
　　凭什么。
　　沈梦婷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为什么还要夺走她心底唯一的念想。
　　脑海里猝不及防，窜出家里那些冰冷刺骨的画面。
　　比寒冬的风，还要伤人百倍。
　　六月五日，晚上六点四十九分。
　　冷风裹着暗沉天色，刮在脸上发疼。
　　徐洛仪背着书包，慢慢走回那个算不上家的地方。
　　她原本打算，去苏晚棠家躲一会儿。
　　那是她唯一能喘息的角落。
　　徐洛仪攥着第二名的奖状，指尖微微发颤。
　　揣着一丝忐忑又微弱的期待，轻轻推开家门。
　　迎接她的，不是温暖的灯光。
　　而是母亲横在门口的木棍，和一张铁青的脸。
　　徐洛仪刚踏进家门。
　　池丽珩“啪”一声，死死关上了门。
　　“回来了，刷碗。”
　　池丽珩攥着粗棍子，抵在门上。
　　神情轻蔑，语气刻薄。
　　“不然就别吃饭，今天的碗全刷干净，还有衣服，洗完再吃饭，看能不能累死你？”
　　从小到大，她一回家，就是这样。
　　林洲在旁冷漠开口。
　　“不行就打。”
　　徐洛仪伸手去拧门锁。
　　池丽珩的棍子狠狠落下，砸出一片青紫。
　　池丽珩堵在门口，双眼圆睁。
　　“不许出门！给我洗衣服，不然我打死你，今天你别想踏出这个门！”
　　棍子重重砸下。
　　徐洛仪疼得失声尖叫。
　　“我去报警！”
　　她报过警。
　　警察说没有什么伤，对她的父母批评教育。
　　她被困住，门打不开，手机被没收。
　　最心爱的古琴，早已被池丽珩狠狠砸烂。
　　她一边搓衣服，一边想作业还没写。
　　等她洗完，已经凌晨十二点。
　　饥饿和低血糖袭来，徐洛仪险些晕倒。
　　洗手间的门，被李丽珩从外面反锁。
　　徐洛仪撑着墙，轻轻拍门。
　　他们都已经睡了吗。
　　片刻后，隔壁传来池丽珩压低的声音。
　　“就是惯的，她说低血糖，肯定是装的，明天早上我看她能不能死。”
　　徐洛仪又冷又饿，蜷缩在冰冷的地面。
　　她对着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给我开门。”
　　“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我还要写作业。”
　　“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洗，放我出去，我还有事。”
　　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因为她发誓，迟早要让他们也尝一遍这种绝望。
　　凌晨一点。
　　林洲终于不耐烦地打开了门。
　　“别敲了，我们还要睡觉呢。”
　　门开了一条细缝，微弱的光透进来。
　　大家回到教室。
　　她看着不远处的沈梦婷，身姿挺拔，眉眼弯弯，周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那般美好。
　　那幅即将再次参赛的画稿，就摊在沈梦婷的课桌上，线条细腻，色彩鲜活，满是灵气。
　　那是沈梦婷准备冲刺市级比赛的作品，是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珍宝。
　　徐洛仪的眼底，渐渐覆上一层浓重的戾气，原本的怯懦，被恨意彻底取代。
　　她死死盯着那张画稿，眼神阴鸷，满是不甘与怨怼，还有近乎疯狂的嫉妒。
　　凭什么沈梦婷可以一路顺遂，拿着最耀眼的成绩，接受所有人的赞美。
　　凭什么她生来就站在云端，被家人捧在手心，拥有满满的爱意与温暖。
　　凭什么她能轻易得到陈易的夸赞，能拥有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
　　而自己，活在泥泞里，被全世界抛弃，连一口热饭、一句温柔都成了奢望。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徐洛仪的心跳越来越快，胸腔里的恶意翻涌，再也压不住心底的偏执。
　　就在这时，沈梦婷缓缓站起身，拿起水杯，朝着教室外的饮水机走去。
　　她的脚步轻快，身姿优雅，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耀眼夺目。
　　教室里的同学，有的低头刷题，有的小声交谈，没人留意到角落的徐洛仪。
　　这是绝佳的机会。
　　徐洛仪的心底，瞬间冒出这个念头，疯狂且恶毒，再也压不下去。
　　她缓缓站起身，脚步轻得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挪到沈梦婷的课桌旁。
　　指尖触到那张光滑的画稿，触感细腻，却让她的心底，生出滔天的恨意。
　　就是这张画，让沈梦婷摘得桂冠，让她沦为陪衬，让陈易对沈梦婷另眼相看。
　　凭什么。
　　徐洛仪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眼神扭曲，再无半分犹豫。
　　她攥紧画稿，指尖用力，狠狠往下一撕。
　　“刺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扎得人耳膜发疼。
　　完整的画稿，瞬间被撕成两半，狰狞的裂痕，像是在嘲笑她的卑劣。
　　可徐洛仪没有停手，心底的恨意驱使着她，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撕扯着。
　　纸片纷飞，散落开来，那幅倾注心血的画作，被她撕成了无数碎片，面目全非。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没有丝毫愧疚，只有泄愤后的快意，和浓浓的恨意。
　　凭什么她生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她能拥有所有的美好。
　　既然她得不到温暖与偏爱，那沈梦婷也别想拥有，她要毁了沈梦婷珍视的一切。
　　徐洛仪弯腰，颤抖着手，将满地的碎纸片一一捡起，胡乱揉成一团。
　　纸片硌着她的掌心，却比不上心底的万分之一癫狂，她满眼都是偏执。
　　她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心脏狂跳不止。
　　攥着那团碎稿，她快步走到教室后方的垃圾桶旁，没有丝毫犹豫。
　　抬手，狠狠将那团承载着沈梦婷梦想的画稿碎片，丢进了垃圾桶。
　　废纸落入桶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被掩埋，再也不见原本的模样。
　　徐洛仪站在垃圾桶旁，微微喘着气，眼底的恨意依旧浓烈，久久不散。
　　她微微仰头，看向沈梦婷离去的方向，眼神阴鸷，满是不甘。
　　她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角落，脊背紧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坐回座位上，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戾气，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
　　有做了坏事的紧张，有害怕被发现的惶恐，更多的，却是报复后的快意。
　　她想象着沈梦婷回来，发现画稿被毁时的惊慌失措，心底就涌起一阵畅快。
　　让她也尝尝，失去珍视之物的滋味，让她也从云端跌落，尝尝泥泞的滋味。
　　让她也感受一下，自己从小到大，所承受的所有不公与痛苦。
　　没过多久，清脆的脚步声响起，沈梦婷端着水杯，缓缓走回教室。
　　阳光依旧落在她的身上，那般耀眼，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又美好。
　　徐洛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攥着衣角，屏住呼吸，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梦婷走到自己的课桌旁，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她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放下水杯，开始四处寻找自己的画稿。
　　翻遍了课桌抽屉，书包夹层，甚至地面的角落，都没有找到那张画稿的踪影。
　　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眼底的从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无措。
　　那是她准备了许久的市级参赛画稿，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对她而言，那不仅仅是一张画，更是她的梦想，她的心血。
　　“我的画稿呢？谁看到我的画稿了？”
　　沈梦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向周围的同学，眼底满是焦急。
　　同学们纷纷抬头，一脸茫然地摇头，没人留意到方才教室里发生的一切。
　　“没看到啊，刚才你出去的时候，还在桌上放着的。”
　　“是不是被风吹走了？我帮你找找。”
　　有人起身帮忙寻找，教室里顿时乱了几分，可终究是一无所获。
　　沈梦婷的眼眶微微泛红，指尖微微颤抖，失魂落魄地站在课桌旁，没了往日的耀眼。
　　她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眼底满是失落与难过，鼻尖泛酸，满心都是无助。
　　站起身，愤怒地看着所有人，在班级大喊一声：“拿了我的画稿的人是变态。”
　　徐洛仪坐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扭曲的笑意。
　　看着沈梦婷难过的模样，她心底的快意，愈发浓烈，压过了所有的惶恐。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痛感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笃定，自己没有做错。
　　谁让沈梦婷太过耀眼，谁让她拥有一切，谁让她抢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陈易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起身走了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关切。
　　“怎么了？画稿不见了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落在沈梦婷耳中，是安慰，落在徐洛仪耳中，却是刺痛。
　　沈梦婷抬头看向陈易，眼底泛着泪光，声音哽咽：“嗯，我的参赛画稿，找不到了。”
　　“别着急，再仔细找找，说不定是掉在什么地方了。”
　　陈易轻声安慰着，弯腰帮她查看课桌下方，语气里的在意，格外明显。
　　看着这一幕，徐洛仪心底的嫉妒，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凭什么，连陈易都要这般关心沈梦婷，凭什么她能得到所有人的偏爱。
　　她死死盯着两人，眼底的恨意愈发浓重，像浓墨一般，晕染开来。
　　阳光渐渐偏移，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教室里渐渐恢复安静。
　　沈梦婷终究是没找到画稿，失魂落魄地坐在座位上，眼底满是落寞。
　　那张被撕碎的画稿，静静躺在垃圾桶里，被废纸掩盖，再也拼凑不回原本的模样。
　　就像沈梦婷此刻的心情，破碎不堪，满是伤痕。
　　徐洛仪坐在角落，周身被阴影笼罩，没人看清她眼底的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嫉妒与恨意，早已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卑劣，很恶毒，可她不后悔。
　　比起永远活在沈梦婷的光芒下，比起永远看着她拥有一切，她宁愿坠入深渊。
　　凭什么她生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所有的美好都属于她。
　　凭什么林哲能被捧在手心，她却要被肆意苛待，连温饱都成问题。
　　这份刻入骨髓的嫉妒，这份偏执的恨意，成了徐洛仪心底最阴暗的秘密。
　　她看着沈梦婷落寞的背影，看着陈易关切的神情，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从此，阴沟里的苔藓，依旧望着云端的光，只是眼底，只剩无尽的恨意与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她不能拥有，凭什么所有的美好，都与她无关。
　　凭什么她生来就要承受这些苦难，而沈梦婷却能拥有全世界的温柔。
　　这世间的不公，终究让心底的执念，化作了伤人伤己的利刃，再也无法收回。
　　她坐在角落，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眼底一片寂静。